戲爲天公惱林古度

清 · 錢謙益

巳丑春王近寒食，陽和黯黮春無力。
嚴霜朔風割肥骨，愁霖累月天容墨。
撒空飛霰響飃颾，殷雷闐闐電光激。
須臾氷雹交加下，亂打軒窓攢矢石。
老人擁被向壁臥，如蠶縮蠒烏塌翼。
金陵城中有一老古度，目眵頭暈起太息。
摩挲箱架繙玩占，彳亍鄕鄰卜蓍筴。
對飯失箸寢失席，如魚吞鈎挂胸臆。
蛙怒鼓腹氣彭彭，蚓悲穴竅音唧喞。
吟成五八四十字，字字酸寒句結轖。
一吟啼山魈，再吟泣木客。
三吟四吟天吳罔兩紛來下，鍾山動搖石城仄。
山神社鬼不敢寧居，號咷愬上帝，帝遣六丁下捜獲。
天公老眼慵識字，趣呼巫陽召李白。
李白半醉心膽麄，曼聲吟誦帝座側。
天公傾聽罷，拍手笑啞啞。
女娟弄黃土，摶作兩笨伯。
盧仝下賤臣，扣頭詛月蝕。
林生韋布士，雨雹恣訴斥。
天壤之間奡兀產二儒，使我低頭掩耳受鐫責。
唐堯爲天子，倦勤而禪息。
穆滿八駿歸，髦期乃登格。
我爲天帝元㑹，運世八萬六千歲。
安能老而不耄，長久精神勿差忒。
二十八宿糾連炁孛羅計，四餘氣控訴西歷頻變易。
四餘刋一四氣孤，列宿失躔紊營室。
籲呼眞宰乞主張，我爲一笑付閔黙。
由來世界怕刦塵，寧保穹蒼免黜陟。
我甘名號改撐犁，女輩紛呶復奚恤。
女勿苦霖雨，不見脩羅宮中雨下成戈戟。
女勿苦雪霰，不見堯年牛目雪三尺。
電胡爲而作，乃是玉女投壺，失笑天眼折。
雷胡爲而作，乃是東方小兒作使，阿香掉雷車而扇霹靂。
雹胡爲而作，乃是女媧補天之餘石，碎爲礟車任騰擲。
春秋請高閣，鴻範仍屋壁。
仲舒繁露誠大愚，劉向五行徒懇惻。
鯫生捉鼻善吟縛衣帶，何用撼鈴伐鼓張皇天馹。
天公支頤倦欲臥，金童玉女擎觴進金液。
此翁霑醉毷氉騎白雀，遙觀金陵城中，吟詩之人夜分鼾睡殊燕適。
擂鼓忽坐通明殿，號召玄㝠豐隆諸神齊受職。
火速趨赴金陵城，雪霰重飛雹再射。
推敲蓬門穿甕牗，惱亂吟魂攪詩魄。
是時午夜正昏黑，大家小戸眠不得。
眠不得，忽驚嚇。
乃是天公弄酒發性，故與吟詩老生作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