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 · 題冷泉亭

直節堂堂,看夾道、冠纓拱立。漸翠谷、羣仙東下,珮環聲急。誰信天峯飛墮地,傍湖千丈開青壁。是當年、玉斧削方壺,無人識。 山木潤,琅玕濕。秋露下,瓊珠滴。向危亭橫跨,玉淵澄碧。醉舞且搖鸞鳳影,浩歌莫遣魚龍泣。恨此中、風物本吾家,今爲客。
拼音

譯文

松竹夾道,勁直挺拔,像衣冠整齊的官吏一樣,拱手而立。逐漸進入靑翠的山谷,泉水聲像群僊乘風東下,身上的珮環發出錚錚響聲。誰能相信聳立在西湖邊的這座千丈山峰,會是從天竺(印度)飛來的呢?這飛來峰是當年僊人用玉斧從方壺山削下來的,現在沒人知道了。 泉水滋潤了山間的草木,浸溼了溪畔的美石。跨過小橋,登上高亭,俯視清澈碧綠的潭水。乘醉起舞,搖動鸞鳳似的身影;放聲高歌,莫要使潭底的魚龍悲泣。我的家鄉濟南的風光景物和這裏一樣美麗,可恨現在被敵人佔領,使我客居江南,有家難歸。

注釋

題冷泉亭:廣信書院本作「冷泉亭」,玆從四卷本甲集。 冷泉亭:唐代建築,在杭州西湖靈隱寺西南飛來峰下,爲西湖名勝之一。宋·潛説友《咸淳臨安志·卷二十三·冷泉亭》:「在飛來峰下,唐刺史河南元藇建,刺史白居易記,刻石亭上。政和中,僧慧雲又於前作小亭,郡守毛友命去之。」唐·白居易《冷泉亭記》:「東南山水,餘杭郡爲最。就郡言,靈隱寺爲尤。由寺觀言,冷泉亭爲甲。亭在山下,水中央,寺西南隅,高不倍尋,廣不累丈,而撮奇得要,地搜勝概,物無遁形。……山樹爲蓋,巖石爲屏,雲從棟生,水與階平。」 直節:勁直挺拔貌,代指竹。 冠纓:帽子與帽帶,代指松。 拱立:拱手而立。 珮環聲急:此言翠谷泉聲優美,如僊女環珮丁冬。唐·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記》:「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 誰信天峯飛墮地:宋·潛説友《咸淳臨安志·卷二十三·飛來峰》:「晏元獻公《輿地志》云:『晉咸和元年,西天僧慧理登茲山,歎曰「此是中天竺國靈鷲山之小嶺,不知何年飛來。佛在世日多為仙靈所隠,今此亦復爾邪?」因掛錫造靈隠寺,號其峯曰「飛來」。』」誰信,一作「聞道」。 方壺:神話傳説中的僊山,在渤海之東。《列子·卷五·〈湯問·湯問夏革〉》:「渤海之東不知幾億萬里,有大壑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輿』,二曰『員嶠』,三曰『方壺』,四曰『瀛洲』,五曰『蓬萊』。其山高下周旋三萬里,其頂平處九千里。……所居之人皆仙聖之種。」 「是當年、玉斧削方壺,無人識。」句:此云飛來峰是神僊用玉斧削就,可惜今已無人知曉了。 琅玕(gān):原指靑色美玉,此指綠竹。 危亭:高亭,指冷泉亭。 玉淵澄碧:潭水深綠清澈。 鸞鳳:傳説中的兩種神鳥,常喩脫俗不凡之士。 浩歌莫遣魚龍泣:宋·范成大《愛雪歌》:「歌呼達曉魚龍愁。」浩歌,放聲歌唱;魚龍泣,官水中怪獸爲之動情。 吾家:指濟南。按:濟南有大明湖、趵突泉諸名勝,景色佳麗,略似西湖,故稼軒有此聯想。 風物本吾家:指冷泉亭景色與其家鄉風光極爲相似。按:稼軒故鄕濟南素有「泉城」之稱,且那時水光山色也堪與冷泉亭一帶媲美。風物,四卷本作「風月」。

《滿江紅·題冷泉亭》是南宋著名詞人辛稼軒詠杭州名泉的寫景詞。乾道六年(公元1170年),三十一歲的辛稼軒,應召在延和殿晉見孝宗,陳奏恢復政見,被任爲司農寺主簿,自此在臨安做了約近兩年無關恢復大計的簿計小吏。在此期間,辛稼軒遊賞冷泉亭,題寫了此詞。詞的上闋用擬人的手法描繪了飛來峰,冷泉亭一帶美麗的景色。下闕寫登亭後所見和感想。結尾兩句,點明題意,寄託了作者渴望收復國土、重返故鄉的深情。

賞析

此詞寫景亦頗具匠心,欲寫名泉,先寫奇峰,欲寫奇峰,先寫水木。層層牽引,種種鋪墊,使冷泉周遭的景物形成絶佳的陪襯,刻畫得十分著力。雖寫景狀物,但時時不忘寓情於景,情景渾融一體。詞作自杉樹寫起,兩排傲然挺立之木,其狀恰如朝堂上拱手而立的官員,杉樹之遒勁剛直,令人不禁暗嘆人不如樹。以此爲喩,作者深寄懷抱,倘所有官員均如杉樹之堂堂正氣,定能收復國土、重返故鄉。 上闋寫冷泉亭附近的山林和冰來峰。自上而下,從附近的山林和流泉曲澗寫起。 「直節堂堂,看夾道冠纓拱立。」説山路兩旁,整齊排列的高大的樹木,象戴冠垂纓的官吏,氣槪堂堂地夾道拱立。這在修辭上是擬人手法;在句法上是形容句置在主句之前。「直節堂堂」,形容「拱立」的樹木高大挺拔,倒戟而出,形成突兀雄偉的氣勢,幷寄託了作者的志趣; 第二句綰合上句,幷形容樹木枝葉的茂盛垂拂。「漸翠谷、群僊東下,珮環聲急。」説兩旁翠綠溪谷的流泉,漸次流下,聲音琤琤琮琮,像神僊衣上的環珮叮當作響一樣。其意本於柳宗元《至小丘西小石潭記》:「隔篁竹,聞水聲,如鳴珮環。」這也是擬人的寫法。上一層以列隊官吏擬路旁樹木,有氣勢,但讀者不易領會,稍嫌晦澀;這一層比擬,由粗入細,形象自然、優美,比較容易理解。「辛詞才氣橫溢,常不擇粗細」,信手拈來,但都能靈活驅使,此處便是一箇典型的例子。 下面四句,集中寫飛來峰,由「誰信」二字直領到底。飛來峰幷不高,但是形勢奇矯如靈鷲《淳祐臨安志》引晏殊《輿地記》説:「晉咸和元年,西天僧慧理登茲山,嘆曰:『此是中天竺國靈鷲山之小嶺,不知何年飛來。佛在世日,多爲僊靈所隱,今此亦復爾耶?』因挂錫造靈隱寺,號爲飛來峰。」巖有矯龍、奔象、伏虎、驚猿等名稱,是因爲遠看有高峻之感。「天峰飛墮地」,狀飛來;「傍湖」,指在西湖之濱;「千丈」,狀高;「靑壁」指山峰,承「天峰墮地」;「開」承「飛」字。「誰信」二句描寫飛來峰,氣勢雄偉,但和起兩句比較,則辭意細密,峭而不粗。「是當年、玉斧削方壺,無人識。」玉斧泛指僊人的神斧;方壺,《列子·湯問》所寫的海上五箇神山之一。句中意思是:飛來峰像是僊人用「玉斧」削成的神山一樣,可惜時間一久,滄桑變幻,現在已無人能認識它「當年」的來歷和面貌。以補充解釋、描寫飛來峰作結,調子轉爲舒和。 下闋寫遊亭的活動及所感。 「山木潤,琅玕濕。秋露下,瓊珠滴」,寫亭邊的木石。琅玕,美石;瓊珠,即秋露。因秋露結成瓊珠般的水點下滴,所以木石都呈濕潤。這四句形式平列,但前後有因果關係。「向危亭橫跨,玉淵澄碧。」上句寫遊亭,下句寫冷泉秋天流水澄清如碧玉。 以上幾句,調子承上闋的歇拍,仍然舒和。「醉舞且搖鸞鳳影,浩歌莫遣魚龍泣。轉寫自己遊亭活動,觸動豪情和身世,調子又轉爲豪邁激昂。」「醉舞」句寫豪情,「鸞鳳」自喩,「浩歌」句寫感慨,「魚龍」因泉水而聯想。「恨此中、風物本吾家,今爲客。」這二句正可説明其內在與複雜的原因。 作者的家鄉在歷城(今濟南),是山東的「家家泉水,戶戶垂楊」的勝地,原有著名的七十二泉,其中也有叫冷泉的;那裏大明湖、趵突泉附近有許多著名的亭子,如歷下亭、水香亭、水西亭、觀瀾亭等,也有可觀的美景「風物本吾家」,即謂冷泉亭周圍景物,有和作者家鄉相似的地方。作者南歸之後,北方失地未能收復,不但素願難酬,而且永難再回故鄉。只能長期在南方作客,鬱鬱不得志,因而觸景懷舊,便有了無限傷感。要想排遣這種傷感,衹能通過醉中的歌舞,但事實上是排遣不了的。 話説得平淡、含蓄,「恨」卻是很深沉的。這箇「恨」,不僅是關係個人思鄉之「恨」,而且是關係整箇國家、民族命運之「恨」,自然會引起讀者強烈的同情。這首詞由西湖景物觸動作者的思鄉之情聯想到國家民族的悲哀,表達含蓄悲憤深廣;寫景形容逼肖,而開闔自然。它幷非作者刻意經營之作,卻能見出作者詞作的風格特點和功力。 在藝術手法上,特色有二。其一,寫冷泉亭幷不直奔題面,而是揮灑筆墨,著意渲染周圍環境,使讀者頗有曲徑通幽、勝景迭至的盼望感。這就如繪畫畫水時「寫水之前後左右」。其二,筆法搖曳多變,恍如遊龍飛舞,創造出清奇靈幻的藝術勝境,引人遐思。
辛棄疾

辛棄疾

南宋著名豪放派詞人、將領,濟南府歴城縣(今山東省濟南市歴城區遙墻鎮四鳳閘村)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別號稼軒。宋高宗紹興十年(1140年),生於金山東東路(原北宋京東東路)濟南府歴城縣,時中原已陷於金。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海陵王南侵,稼軒趁機聚衆二千,投忠義軍隸耿京部。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奉京命奏事建康,高宗勞師建康,授天平軍節度掌書記,並以節度使印告召京。時京部將張安國殺京降金,稼軒還至海州,約忠義軍五十騎,徑趨金營,縛張安國以歸,獻俘行在,改差簽判江陰軍,時年二十一歲。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通判建康府。乾道時,累知滁州,寬徵賦、招流散,教民兵、議屯田。歴提點江西刑獄,京西轉運判官,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撫,知隆興府兼江西安撫使,淳熙中,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創建「飛虎軍」,雄鎮一方。後再知隆興府,任上因擅撥糧舟救荒,爲言者論罷。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年),起提點福建刑獄,遷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未幾又爲諫官誣劾落職,居鉛山。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年),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嘉泰四年(1204年),遷知鎮江府,旋坐謬舉落職。開禧三年(1207年)召赴行在奏事,進樞密都承旨,未受命而病卒,年六十八。後贈少師,諡「忠敏」。稼軒擅長短句,以豪放爲主,有「詞中之龍」之稱,與東坡並稱「蘇辛」,又與易安並稱「濟南二安」。平生力主抗金,「以恢復爲志,以功業自許」,嘗上《美芹十論》與《九議》,條陳戰守之策,然命運多舛,屢與當政之主和派政見不合,備受排擠,壯志難酬。故滿腔激情多寓於詞。詞風多樣,題材廣闊,悲鬱沉雄又不乏細膩柔媚之處,更善化前人典故入詞。現存詞六百餘首,有詞集《稼軒長短句》傳世。詩集《稼軒集》已佚。清嘉慶間辛敬甫輯有《稼軒集鈔存》,近人鄧恭三增輯爲《辛稼軒詩文鈔存》。生平見《宋史·卷四百〇一·辛棄疾傳》,近人陳思有《辛稼軒年譜》及鄧恭三《辛稼軒年譜》。 ► 794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