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嫵 · 新月
漸新痕懸柳,淡彩穿花,依約破初暝。便有團圓意,深深拜,相逢誰在香徑?畫眉未穩,料素娥、猶帶離恨。最堪愛、一曲銀鉤小,寶奩掛秋冷。
千古盈虧休問,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太液池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故山夜永,試待他窺戶端正。看雲外山河,還老盡、桂花影。
拼音
所属合集
名句
譯文
一痕新月漸漸掛上柳梢,彷彿眉痕。淡淨的月彩從花樹間透過,蒙朧的光華將初降的暮色劃破。新月明豔便使人生出團圓的意願,閨中佳人更深深拜月祈盼,祝願能與心上人相逢在那花香迷人的小徑。一彎新月就像兩道美人的秀眉沒有畫完,一定是嫦娥還帶着離恨別情。最令人喜愛的是,寥廓明淨的天空上,那彎新月恰似寶簾上的簾錚,小巧玲瓏。
月有圓虧缺盈,千古以來就是如此,不必細問究竟。我嘆息吳剛徙然磨快玉斧,也難以將此輪殘月補全。長安故都的太液池依然存在,只是一片蕭條冷清,又有誰人能重新描寫昔日清麗的湖山?故鄉的深夜漫長悠永,我期待月亮快些圓滿澄明,端端正正地照耀我的門庭。可惜月影中的山河無限,我卻徒自老去。只能在月影中看到故國山河的象徵。
注釋
眉嫵:詞牌名。一名《百宜嬌》。宋姜夔創調,曾填一首《戲張仲遠》一首,詞詠豔情。雙調一百零三字,仄韻格。
新痕:指初露的新月。
淡彩:微光。淡,一作“澹”。
依約:彷彿、隱約。
初暝:夜幕剛剛降臨。
團圓意:唐·牛希濟《生查子》:“新月曲如眉,未有團圓意。”此處反用其意。
深深拜:古代婦女有拜新月之風俗,以祈求團圓。
香徑:花間小路,或指落花滿地的小徑。
未穩:未完,未妥。
素娥:嫦娥的別稱。亦用作月的代稱。
銀鉤:泛指新月。
盈虧:滿損,圓缺。
慢:徒勞之意。
玉斧:指玉斧修月。唐·段成式《酉陽雜俎·天咫》:“(唐)大和中,鄭仁本表弟,不記姓名,常與一王秀才遊嵩山,捫蘿越澗,境極幽後,遂迷歸路。將暮,不知所之。徙倚間,忽覺叢中鼾睡聲,披榛窺之,見一人布衣,甚潔白,枕一襆物,方眠熟。即呼之,曰:‘某偶入此徑,迷路,君知向官道否?’其人舉首略視,不應,復寢。又再三呼之,乃起坐,顧曰:‘來此。’二人因就之,且問其所自。其人笑(一曰言)曰:‘君知月乃七寶合成乎?月勢如丸,其影,日爍其凸處也。常有八萬二千戶修之,予即一數。’因開襆,有斤鑿數事,玉屑飯兩裹,授與二人曰:‘分食此。雖不足長生,可一生無疾耳。’乃起二人,指一支徑:‘但由此,自合官道矣。’言已不見。”後因有“玉斧修月”之說。
金鏡:比喻月亮。
太液池:漢唐均有太液池在宮禁中。
故山:舊山,喻家鄉。
夜永:夜長、夜深,多用於詩中。
端正:謂圓月。
雲外山河:暗指遼闊的故國山河。
桂花影:月影,傳說月中有桂樹,這裏指大地上的月光。
序
此詞爲歌詠新月以寄託故國山河破碎之悲憤的作品,寫於南宋覆亡之際。上闋寫賞玩新月之感。起筆描繪新月初升,“懸柳”、“穿花”,仰觀俯視所見。日落月升,故曰“破初暝”。“團圓意”,拜月人所祝所願。“畫眉未穩”與“新痕”遙應,引出“離恨”,借天上月寓人間愁。“銀鉤”、“秋冷”,悵觸悲涼情悰,播撒人間世界。上闋句句寫新月,處處盼月圓。下闋放開筆勢,立足於宇宙歷史視角,縱論盈虧圓缺的演變。“盈虧休問”,含悽楚難言之痛:“難補金鏡”,吐無力迴天之恨;“何人重賦”,抒無限今昔之感。“夜永”、“試待”,寫出遺民心中長夜漫漫、祈盼殷殷的憂思。收拍又作頓宕,含月輪盈虛有時,而山河舊影復現無期之慨。全詞以新月意象象徵,映襯淪亡故國的殘缺,或寫景寓情,或雙關運典,意象柔麗而蒼涼,情景深惋而沉鬱。
賞析
江山已易主。在詞人王沂孫那裏。故國之意仍是一絲扭不斷的情結。連新月也被詞人賦予了這層含義。在強大的、不容置疑的永恆規律面前,詞人希冀把握住一種必然。面對宗祖沉淪,今昔鉅變之痛,詞人借詠新月寄寓了對亡國的哀思。全詞將賞月、觀月,因月感懷作爲線索,綿綿君國之思,全借詠月寫出,託物寄懷,耐人尋味。
上闋描繪新月,刻意渲染一種清新輕柔的優美氛圍。極寫它的嫵媚動人。“漸新痕懸柳,淡彩穿花,依約破初冥。”由“漸”字領起,刻畫初升的新月,烘托出一種清新輕柔的優美氛圍。新月如佳人一抹淡淡的眉痕,懸掛柳梢之上。新月漸升,月色輕籠花叢,輕柔的月色象無力籠花,若有若無地穿流於花間,不斷升騰彷彿分破了初罩大地的暮靄。三句充滿新意地寫出新月的獨特韻致。對清新美妙的新月,生出團聚的祈望。接着,“便有團圓意,深深拜,相逢誰在香徑”。“深深拜”三字,寫出“團圓意”的殷切期望。但同賞者未歸,詞人不免頓生“相逢誰在香徑”的悵惘,欣喜和祈望一瞬間蒙上了淡淡的哀愁,新月也染上悽清的色彩。由憧憬變爲悵惘,不覺以離人之眼觀月。纖纖新月好象尚未畫好的美人蛾眉,想是月中嫦娥傷別離之故,借嫦娥之態托出“碧海青天夜夜心”的自傷孤獨之情。
“畫眉未穩”應和“新痕”。與緊扣“素娥”、“離恨”由月及人,虛托出詞人委婉曲折的情愫。“最堪愛”一曲銀鉤小,寶簾掛秋冷。由月中嫦娥的象外興感折回新月。在無垠的夜空中,新月象銀鉤似的遙掛在夜空。夜空浩茫,新月何其小也。秋空之“冷”,新月之“小”它使詞人對新月的憐愛之情,具有一種幽渺的意蘊。
上闋詞人表達了對新月在浩茫宇宙中之渺小的悵惘之情,隨之下闋將筆一縱,大墨一揮“千古”振起,語意蒼涼激楚。“千古盈虧休問”一語括盡月亮與人世來盈虧往復的變化規律。由此領悟到支配無限時間永恆規律的宇宙感,反觀人世充滿了生命短促,世事無常,興亡盛衰不容人問的悲哀。“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用玉斧修月之事,表現出極爲沉痛的迴天無力復國無望的絕望和哀嘆。“休問”、“慢磨玉斧”、“難補金鏡”的決絕之語,表達一種極其絕痛、惶惑和悲哀的情感。涵括着一種融歷史透視和宇宙透視爲一體的時間憂患意識。
“太液池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總括歷朝宋帝於池邊賞月的盛事清景。陳師道《後山詩話》載:宋太祖曾臨池飲酒,學士盧多遜作詩:“太液池邊看月時,好風吹動萬年枝。誰家玉匣開新鏡,露出清光些子兒。”周密《武林舊事》曾記載宋高宗和宋孝宗也有臨池之舉。王沂孫此詞中的“嘆慢磨玉斧,難補金鏡。太液池猶在,淒涼處、何人重賦清景”,由感而發,寥寥幾筆,寫盡古今盛衰,此時已物是人非,情景淒涼之極。
“故山夜永”,“夜永”托出殘月黯淡之景,象徵亡國之哀。漫漫長夜中,永久無盡地煎熬着亡國遺民的心靈。至此,已將詞人的亡國哀傷寫到極致。“試待他、窺戶端正”,奇峯另起,見出沉鬱頓挫之姿。
“窺戶端正”應上“團圓意”。故鄉山河殘破,設想他日月圓之時,“還老盡,桂花影。”月亮自是盈虧有恆,而大地山河不能恢復舊時清影,其執着纏綿地痛悼故國之情,千載之下,仍使人低徊不已。
唐人有拜新月之俗,宋人也喜歡新月下置宴飲酒。臨宴題詠新月,也是南宋文士的風雅習尚。賞月觀月、因月感懷,是貫穿全篇的線索。循着作者因新月而生的今昔縱橫的意識情感流動軌跡,和新月相系的人情典事,寄託詞人的懷國之情。

王沂孫
王沂孫,生卒年不詳,字聖與,又字詠道,號碧山,又號中仙,因家住玉笥山,故又號玉笥山人,會稽(今浙江紹興)人,大約生活在1230年至1291年之間,曾任慶元路(路治今寧波鄞州)學正。入元,其詞多詠物之作,間寓身世之感,意旨隱晦,著有《花外集》一卷,又名《玉笥山人詞集》,後人易名爲《碧山樂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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