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鄉記

唐 · 王績

醉之鄉，去中國不知其幾千里也。其土曠然無涯，無丘陵阪險；其氣和平一揆，無晦明寒暑；其俗大同，無邑居聚落；其人甚精，無愛憎喜怒，吸風飲露，不食五穀；其寢於於，其行徐徐，與鳥獸魚鱉雜處，不知有舟車械器之用。
昔者黃帝氏嘗獲遊其都，歸而杳然喪其天下，以爲結繩之政已薄矣。降及堯舜，作爲千鍾百壺之獻，因姑射神人以假道，蓋至其邊鄙，終身太平。禹湯立法，禮繁樂雜，數十代與醉鄉隔。其臣羲和，棄甲子而逃，冀臻其鄉，失路而道夭，故天下遂不寧。至乎末孫桀紂，怒而昇糟丘，階級千仞，南嚮而望，卒不見醉鄉。武王得志於世，乃命公旦立酒人氏之職，典司五齊，拓土七千里，僅與醉鄉達焉，故四十年刑措不用。下逮幽厲，迄乎秦漢，中國喪亂，遂與醉鄉絶。而臣下之愛道者往往竊至焉阮嗣宗陶淵明等數十人幷遊於醉鄉沒身不返死葬其壤中國以爲酒僊云。
嗟呼，醉鄉氏之俗，豈古華胥氏之國乎？何其淳寂也如是！予得遊焉，故爲之記。

注釋

結繩之政：上古未産生文字時，用繩打結的方法記事治政。
千鍾百壺：鍾、壺皆指酒器。
姑射神人：姑射是傳説中的僊山名。
甲子：歲月的代稱。這裏指羲和所掌管的職事。
糟丘：釀酒後賸下的糟堆積成的小丘。
五齊：這裏指各種酒類。
華胥氏：傳説中的古國名。

序

王績一生性情曠達，嗜酒如命，被尊爲“斗酒學士”，曾因出任太樂丞，可以喝到太樂署史焦革釀的酒，主動出仕。後因史焦革及其妻子相繼去世，而辭官歸隱。酒可以説是王績精神的寄託物，身逢亂世，衹能以酒解憂，以酒消愁。受道家思想的影響，王績縱酒自適，歌頌陶淵明，贊頌阮籍，嵇康。其《醉鄉記》、《五斗先生傳》、《酒賦》、《獨酌》、《醉後》等詩文，均被太史令李淳風譽爲“酒家之南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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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 阪（bǎn）：山坡，斜坡。
• 揆（kuí）：準則，道理。
• 于于：悠然自得的樣子。
• 姑射（gū yè）：山名。
• 甲子：此處指歷日。
• 糟丘：積糟成丘。形容釀酒之多。
• 幽厲：周幽王和周厲王。

翻譯

醉鄉，距離中原不知道有幾千裏遠。那裏土地空曠沒有邊際，沒有丘陵山坡險阻；那裏的氣候平和統一，沒有陰暗明亮和寒暑變化；那裏的風俗完全一樣，沒有城鎮村落；那裏的人非常純真，沒有愛憎喜怒，呼吸風飲露水，不吃五穀；他們睡臥悠然自得，行動舒緩不迫，和鳥獸魚鱉混雜相處，不知道有船車器械器具的用處。 從前黃帝曾到那裏遊玩過，回來後就恍恍惚惚地喪失了天下，認爲結繩記事的政事已經落後了。等到堯舜時，製作了千鍾百壺那樣的酒來祭祀，憑藉姑射山的神人來借路，大概到達了它的邊境，於是就終身太平。大禹和商湯制定法律，禮儀繁多音樂雜亂，幾十代都和醉鄉隔絕了。他們的臣子羲和，拋棄了歷日而逃走，希望能到達那個地方，卻迷失了道路中途就死了，所以天下就不太平了。到了末代子孫夏桀和商紂，憤怒地登上積糟成丘的地方，臺階有千仞高，向南眺望，最終也沒有看到醉鄉。周武王在世間實現了自己的志向，就命令周公旦設立酒人氏的職務，掌管五齊，開拓了七千裏土地，才僅僅和醉鄉相通，所以四十年不用刑罰。往下到周幽王和周厲王，一直到秦漢時期，中原陷入混亂，就與醉鄉斷絕了聯繫。但臣子中熱愛道義的人常常偷偷前往那裏，像阮嗣宗、陶淵明等幾十人一起在醉鄉遊玩，終身沒有回來，死後埋葬在那個地方，中原人認爲他們是酒仙。 唉呀，醉鄉的風俗，難道就是古代華胥氏的國家嗎？多麼淳樸安靜到這樣的地步！我有幸遊覽了那裏，所以寫了這篇記。

賞析

這篇《醉鄉記》充滿了奇特的想象和對理想世界的描繪。作者以誇張、幻想的手法塑造了一個遠離塵世、安寧祥和的醉鄉。在那裏，一切都純淨自然，沒有塵世的紛擾和複雜。通過與現實的對比，表達了作者對淳樸、和平世界的嚮往以及對現實社會種種問題的感慨。全文語言優美生動，如「其土曠然無涯」「其氣和平一揆」等語句極具畫面感，展現出作者獨特的文學才華和深邃的思想。同時，通過列舉黃帝、堯舜、禹湯等及歷史人物的故事，使文章內容更爲豐富，增加了作品的深度和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