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須是、鄧禹輩人,錦綉麻霞坐黃閣。
一丘壑。老子風流占卻。茅簷上、松月桂雲,脈脈石泉逗山腳。尋思前事錯。惱殺,晨猿夜鶴。終須是、鄧禹輩人,錦繡麻霞坐黃閣。
長歌自深酌。看天闊鳶飛,淵靜魚躍。西風黃菊香噴薄。悵日暮雲合,佳人何處,紉蘭結佩帶杜若。入江海曾約。
遇合。事難託。莫撃磬門前,荷蕢人過,仰天大笑冠簪落。待説與窮達,不須疑著。古來賢者,進亦樂,退亦樂。
拼音
譯文
一山一水,有幸占斷這裏的山水風流。茅屋檐上,松樹和桂樹間都有云月相伴,山泉靜靜的流淌,在山腳間逗留玩耍。我不該錯入仕途,徒教猿鶴憤恨。功名終須是鄧禹之輩的事情,穿着色彩斑斕的錦繡坐在丞相府之上。
自己飲酒大聲放歌。看天空廣闊,鳶鷹翱翔,深淵寧靜,魚兒跳躍。西風中黃菊和香草的香味四處飄逸。日將暮,佳人不知道在何處,令人惆悵。在入江河之前我們曾經有過約定。
君臣之合這種事難有憑託。不要效仿孔子擊磬於衛,唯恐不爲人知。仰天大笑冠簪脫落。說起人生中的困頓與顯達,不需要懷疑迷茫。以古代的賢者爲師,進退皆樂。
注釋
蘭陵王:詞牌名。原爲唐教坊曲。《碧鷄漫志·卷四·〈蘭陵王〉》:「《蘭陵王》,《北齊史》及《隋唐嘉話》稱:『齊文襄之子長恭封蘭陵王,與周師戰,嘗著假面對敵,擊周師金墉城下,勇冠三軍。武士共歌謠之,曰《蘭陵王入陣曲》。今越調《蘭陵王》,凡三段二十四拍,或曰遺聲也。』此曲聲犯正宮,管色用大凡字、大一字、勾字,故亦名『大犯』。又有大石調《蘭陵王慢》,殊非舊曲。周齊之際,未有前後十六拍慢曲子耳。」《清眞集》正入「越調」。毛幵(jiān)《樵隱筆録》:「紹興初,都下盛行周清眞詠柳《蘭陵王慢》,西樓南瓦皆歌之,謂之《渭城三疊》。以周詞凡三換頭,至末段,聲尤激越,惟教坊老笛師能倚之以節歌者。」此曲音節,猶可於周詞反復吟詠得之。一百三十字,分三闋。首闋七仄韻,次闋五仄韻,末闋六仄韻,宜用入聲韻。
一丘一壑:一般泛指適於隱居之處。《漢書·卷一百上·敘傳》:「(班)嗣雖修儒學,然貴老、嚴之術。桓生欲借其書,嗣報曰:『若夫嚴(莊)子者,絶聖棄智,修生保眞,清虛澹泊,歸之自然,獨師友造化,而不爲世俗所役者也。漁釣於一壑,則萬物不奸其志;栖遲於一丘,則天下不易其樂。不絓聖人之罔,不齅(xiù)驕君之餌,蕩然肆志,談者不得而名焉,故可貴也。……』」《晉書·卷四十九·謝鯤傳》:「謝鯤,字幼輿,陳國陽夏人也。……嘗使至都,明帝在東宮見之,甚相親重。問曰:『論者以君方庾亮,自謂何如?』答曰:『端委廟堂,使百僚準則,鯤不如亮。一丘一壑,自謂過之。』」
晨猿夜鶴:語出南朝齐·孔稚珪《北山移文》:「至於還颷(biāo)入幕,寫霧出楹,蕙帳空兮夜鶴怨,山人去兮曉猿驚」。
鄧禹:字仲華,新野人,佐劉秀稱帝,二十四歲即拜爲大司徒。
「終須是、鄧禹輩人,錦繡麻霞坐黃閣」句:此用「鄧禹笑人」故事,意謂衹有鄧禹輩人方能早登公輔之位也。南朝齊王融急於功名,自恃很有聲望,想在三十歳內做到公卿,結果衹做了中書郎,故曾撫案而嘆:「爲爾寂寂,鄧禹笑人。」《南齊書·卷四十七·〈王融謝朓列傳·王融傳〉》:「王融字元長,琅邪臨沂人也。……融自恃人地,三十內望爲公輔。直中書省,夜歎曰:『鄧禹笑人。』行逢大開,喧湫不得進。又歎曰:『車前無八騶卒,何得稱爲丈夫!』」《南史·卷二十一·〈王弘傳·(曾孫)王融傳〉》:「融字元長,少而神明警慧。……融躁於名利,自恃人地,三十內望爲公輔。……及爲中書郎,嘗撫案嘆曰:『爲爾寂寂,鄧禹笑人。』」唐·李賀《秦宮詩》:「禿衿小袖調鸚鵡,紫繡麻䪗(xiá)踏哮虎。」麻霞,或作「麻䪗(xiá)」,履也;黃閣,指丞相府。
「看天闊鳶(yuān)飛,淵靜魚躍」句:喻心境之舒展自在。語出《詩經·大雅·旱麓》:「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豈弟君子,遐不作人。」
香噴薄:四卷本丙集作「薌噴薄」。
「悵日暮雲合,佳人何處」句:南朝梁·江淹《擬休上人怨別》詩:「日暮碧雲合,佳人殊未來。」
「紉蘭結佩帶杜若」句:戰國楚·屈原《楚辭·離騷》:「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爲佩。」《楚辭·九歌·湘君》:「採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杜若,香草名。
遇合:得到君主的賞識。《史記·卷一百二十五·佞幸列傳》:「諺曰:『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固無虚言。」
「莫撃磬(qìng)門前,荷蕢(kuì)人過」句:勿效孔子撃磬於衞,惟恐不爲人知。《論語·憲問》:「子擊磬於衞,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撃磬乎!』既而曰:『鄙哉,硜硜(kēng kēng)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子曰:『果哉!末之難矣。』」朱熹集注:「此荷蕢者亦隐士也。」磬,古時一種打撃樂器;荷蕢人,挑草筐之人。
「仰天大笑冠簪落」句:《史記·卷一百二十六·滑稽列傳》:「淳于髡(kūn)仰天大笑,冠纓索絕。」此借喻傲笑林泉,不以仕進爲懷。
窮達:指人生路上的困頓與顯達。
「古來賢者,進亦樂,退亦樂」句:《莊子·卷二十八·〈雜篇·讓王〉》:「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
序
《蘭陵王·賦一丘一壑》是宋代詞人辛稼軒的作品。這首詞通過對歸隱之處的種種美景的描寫以及作者自己生活的瀟灑快樂,表達了對以前入仕的悔思以及自己笑傲泉林,不以窮達爲懷的精神風采。全詞語言豪放,採用擬人,用典等手法,借物抒情,體現了作者曠達,淡泊的志趣。
賞析
全詞共分三段。第一段,首韻直接入題,以佔盡一丘一壑的風流自我形象,領起全篇。下一韻,以茅屋上“鬆月桂雲”,和山腳下清泉脈脈的優美風景,具體寫佔盡這一丘一壑的美景者的風流意態。以下以“尋思前事”退過一層,轉寫以前入仕的錯誤,印證今日生活的正確,遙領下文。作者把錯誤用兩個意思來表達,一是此間猿鶴爲他的離去而悲鳴煩惱;二是功名本是鄧禹那樣少年得志者的事。這兩個表達,一正一反,反借山間猿鶴來表明自己本性合居於山中,正借鄧禹輩人的得志,表明功名之事本不屬於自己。“終須是”一語,內藏自己多少努力都以失望的感慨。
第二段明接上段起韻,暗接“前事錯”,專言今朝心情的愉快和伸展。起言獨自飲酒放歌,仰觀天上鷹飛,俯視水中魚躍,頗有“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自由舒暢,鷹與魚的行跡,雖可能來自於現實的觀察,但歸根到底是作者心靈自由的幻象。“西風黃菊”一句點明作詞的時間,也營造出一種近似於當年陶淵明歸隱的生活氛圍。作者以“噴薄”寫菊花香氣,生新脆硬,足見豪情。以下突然轉入惆悵的感受中,借用前人詩句,寫他對一位曾經約定同遊江海、而今不見蹤跡的“佳人”即知音的盼望。這位他的想象中像屈原那樣身配芳香飾物的佳人,即使真有所指,也更像作者所創造出的自我精神的化身。而“日暮雲合”一詞,雖是藉詞於前人,卻能“奪胎換骨”,表達自己作爲一個老人時間無多時的特有的精神感受。“入江海”一句,以倒裝句式,不僅無礙於押韻,而且顯示出一種拗折的風味。
第三段揭明主旨,言自己雖然落魄失志,但不求聞達,甘心笑傲林泉,以退爲樂。寫得極有氣勢和風骨,顯示出一個不免於精神不平的人,對於出處大節的看重。作者先以“遇合”一韻,從第二段所述的意路上轉回,輕輕逗出政治失意的牢騷。但馬上以“莫”字,壓住要傾發壯志才華不爲人知的慍怒。此處雖然借用孔子擊磬求知的典故,但作者的傲岸顯然遠過於孔子。下句仍借用典故,表達自己笑傲泉林,不以窮達爲懷的精神風采,說明自己不以退處爲憂爲恥,而覺得其中自有樂處。這就回應開篇“風流佔卻”一語,使包孕豐富的慢詞長調獲得了圓滿的結構。

辛棄疾
南宋著名豪放派詞人、將領,濟南府歴城縣(今山東省濟南市歴城區遙墻鎮四鳳閘村)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別號稼軒。宋高宗紹興十年(1140年),生於金山東東路(原北宋京東東路)濟南府歴城縣,時中原已陷於金。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海陵王南侵,稼軒趁機聚衆二千,投忠義軍隸耿京部。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奉京命奏事建康,高宗勞師建康,授天平軍節度掌書記,並以節度使印告召京。時京部將張安國殺京降金,稼軒還至海州,約忠義軍五十騎,徑趨金營,縛張安國以歸,獻俘行在,改差簽判江陰軍,時年二十一歲。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通判建康府。乾道時,累知滁州,寬徵賦、招流散,教民兵、議屯田。歴提點江西刑獄,京西轉運判官,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撫,知隆興府兼江西安撫使,淳熙中,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創建「飛虎軍」,雄鎮一方。後再知隆興府,任上因擅撥糧舟救荒,爲言者論罷。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年),起提點福建刑獄,遷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未幾又爲諫官誣劾落職,居鉛山。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年),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嘉泰四年(1204年),遷知鎮江府,旋坐謬舉落職。開禧三年(1207年)召赴行在奏事,進樞密都承旨,未受命而病卒,年六十八。後贈少師,諡「忠敏」。稼軒擅長短句,以豪放爲主,有「詞中之龍」之稱,與東坡並稱「蘇辛」,又與易安並稱「濟南二安」。平生力主抗金,「以恢復爲志,以功業自許」,嘗上《美芹十論》與《九議》,條陳戰守之策,然命運多舛,屢與當政之主和派政見不合,備受排擠,壯志難酬。故滿腔激情多寓於詞。詞風多樣,題材廣闊,悲鬱沉雄又不乏細膩柔媚之處,更善化前人典故入詞。現存詞六百餘首,有詞集《稼軒長短句》傳世。詩集《稼軒集》已佚。清嘉慶間辛敬甫輯有《稼軒集鈔存》,近人鄧恭三增輯爲《辛稼軒詩文鈔存》。生平見《宋史·卷四百〇一·辛棄疾傳》,近人陳思有《辛稼軒年譜》及鄧恭三《辛稼軒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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