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庭隂,輕寒簾影,霏霏玉琯春葭。
殘雪庭陰,輕寒簾影,霏霏玉管春葭。小帖金泥,不知春在誰家?相思一夜窗前夢,奈個人、水隔天遮。但悽然,滿樹幽香,滿地橫斜。
江南自是離愁苦,況遊驄古道,歸雁平沙。怎得銀牋,殷勤與説年華。如今處處生芳草,縱憑高不見天涯。更消他,幾度東風,幾度飛花。
拼音
譯文
庭院背陰處尚有殘雪堆積,透過簾幕,也還能感到輕寒。玉管中葭灰飛揚,不知不覺已到了立春時節。門前雖然已經有金泥帖,卻不知道春光到來了誰家的亭閣?我對你相思若渴,夢中迷離隱約相見,無奈終究被天水陰遮。待夢境醒來時,更加悽然傷心,只見滿樹幽香,地上都是疏影橫斜。
江南離別自然充滿愁苦,何況在古道上策馬。都在羈旅天涯,只見飛雁歸落平沙。如何能在信箋之上,訴說自己空度年華。如今處處長滿芳草,縱然登上高樓眺望,也只能見萋萋芳草遍佈天涯。更何況,(人生)還能經受幾度春風,幾番飛紅落花。
注釋
高陽臺:詞牌名。又名《慶春澤》。雙調一百字,平韻格。前後片各四平韻,亦有於兩結三字豆處增葉一韻者。
越中:泛指今浙江紹興一帶。
輕寒:微寒。
霏霏:飄灑,飛揚。
玉管春葭:古代候驗節氣的器具叫灰琯,將蘆葦(葭)莖中薄膜製成灰,置於十二樂律的玉管內,放在特設的室內木案上。到某一節氣,相應律管內的灰就會自行飛出。見《後漢書·律歷志》,玉管,指管樂器。葭,蘆葦,這裏指蘆灰。
小帖金泥:宋代風俗,立春日宮中命大臣爲皇帝后妃所居之殿閣撰寫貼子詞,字用金泥寫成。士大夫之間也彼此書寫了互送。
滿樹幽香二句:林和靖《山園小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此化用其意。橫斜,指梅花的影子。
遊驄(cōng):指旅途上的馬。
怎得:安得,怎麽能够得到。
銀箋:指潔白的信箋。
憑高:登臨高處。
飛花:落花飄飛。
序
此詞爲作者對周草窗《高陽臺》(寄越中諸友)詞的一首和作,寫於南宋覆亡之後。上片寫立春懷友。「殘雪」五句寫庭院背陰的殘雪尙未消融,輕微的寒氣將帷簾晃動,玉管裏的蘆灰已紛紛飛揚,勾畫出冬盡立春的時節、景物之特徵。「相思」五句應和周草窗原詞之思越中諸友,寫己之思杭州故友。「但凄然」三字則傳達出夢中未見故友,夢醒猶記梅林的孤寂和凄凉的心境。
下片抒寫離愁。「江南」三句承「水隔天遮」,懸想和申訴故友之離愁。不僅漂泊江南,更羈遊於北方古道平沙,一箇「苦」字傳達出故友與詞人亡國流離的共同感受。「怎得」四句抒寫對故友之思念與關切。最後「更消他」三句則推進一層寫離愁之凄絶無奈,以景傳情,勾描了一幅東風無情,摧花殘落,春光消逝的畫面,以「更消他」三字賦予這个畫面一種美之消亡的無可挽救、無可承受的悲戚和傷痛,令人回味不盡。此詞在懷友傷時的離愁中融入亡國流離的沉痛,情感深婉而沉鬱。
賞析
「殘雪庭陰,輕寒簾影,霏霏玉管春葭。」「殘雪庭陰」寫庭院背陰處還畱有殘雪。「輕寒簾影」春寒料峭,風動簾攏。「霏霏玉管春葭」,古時季節變化,用簫管十二,置蘆葦(葭)灰於孔中,室內封閉,蒙上羅彀,那一節氣到了,那一律管葭灰就飛出。「霏霏」春葭灰的飛動貌。玉管即簫管。這句就是講立春到了。「小帖金泥,不知春在誰家。」回答周密「燕歸何處人家。」宋代立春日宮中命大臣撰寫殿閣的宜春帖子詞,士大夫間當然也自己書寫,字用金泥,所以説金泥小貼。這種風俗,元代還有。這裏是説改朝換代,當日皇宮不存在了,士大夫散去,何人在這時候用金泥寫宜春帖子貼挂?春落誰家?
「相思一夜窗前夢,奈箇人、水隔天遮。」寫思念杭州如一簾幽夢,但醒來卻是水隔絶,天遮斷,「箇人」當指草窗。「但凄然,滿樹幽香,滿地橫斜」,是點出周密所在地西泠孤山之畔,説衹夢見到滿樹幽香,滿地枝影橫斜的梅花的凄凉景色。這裏寫出「箇人」(即草窗)生活雖然凄凉,但心態高潔。
「江南自是離愁苦,況遊驄古道,歸雁平沙」,意謂理解周密懷念越友及舊遊地的離情。江南春色自是最讓人感受到離愁之苦的。江文通《別賦》:「春草碧色,春水淥波,送君南浦,傷如之何?」都是寫江南離愁之苦的。春色之姸,與離愁之苦,對比強烈。
「況遊驄古道,歸雁平沙」,縱靑驄馬遊過的古道和時舟行所見的平沙落雁呢!和周密詞中的「殘寒梅未綻,正潮過兩陵短亭逢雁」相近。「怎得銀箋,殷勤與説年華。」意爲:想寫信對草窗表示慰藉筆觸從跌宕轉爲平收。想到你的懷念,便想覓得銀泥花箋,不嫌詞費的和你講一講如今江南春天物華。
「如今處處生芳草,縱憑高、不見天涯。」此處又筆轉別恨,細數離懷。呼應草窗原詞:「歸鴻自趁潮回去,笑倦遊、猶是天涯。」從越倦遊歸去,此身還遠在天涯。周密詞「萋萋望極王孫草」説:确實如今到處長滿了春天芳草,登高望遠,已不見你所在之處。這二句和晏同叔《蝶戀花》「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用筆正相反。柳耆卿詞《八聲甘州》曾有句:「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歸思難收。」和此句描寫手法相似。
「更難消,幾度東風,幾度飛花」,講這樣的離別相思,人將老去,怎能消幾番春風來,春花謝呢!和「不知春在誰家」、「殷勤與説年華」等句相照應,圍繞離情説,卻有春光無主,好景不常的感傷。王介甫詩「不知烏石崗頭路,到老相尋得幾回」,和此句意思相近,但沉痛過之。
草窗在原詞中曾有句「雪霽空城,燕歸何人家。」王碧山在詞中也有類似句子,同時抒發了「可憐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感慨。在朦朧的亡國的哀感蘊藏在胸中,卻無所依託,衹好寫出離愁別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