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昔聞南畝,儅年竟未踐。
【其一】
在昔聞南畝,當年竟未踐。
屢空旣有人,春興豈自免?
夙晨裝吾駕,啓涂情已緬。
鳥哢歡新節,泠風送餘善。
寒草被荒蹊,地爲罕人遠。
是以植杖翁,悠然不復返。
即理愧通識,所保詎乃淺。
【其二】
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
瞻望邈難逮,轉欲志長勤。
秉耒歡時務,解顔勸農人。
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
雖未量歲功,旣事多所欣。
耕種有時息,行者無問津。
日入相與歸,壺漿勞近鄰。
長吟掩柴門,聊爲隴畝民。
拼音
譯文
【其一】
往日聽説南畝田,未曾躬耕甚遺憾。
我常貧困似顔回,春耕豈能袖手觀?
早晨備好我車馬,上路我情已馳遠。
新春時節鳥歡鳴,和風不盡送親善。
荒蕪小路覆寒草,人迹罕至地偏遠。
所以古時植杖翁,悠然躬耕不思遷。
此理愧對通達者,所保名節豈太淺?
【其二】
先師孔子畱遺訓:君子憂道不憂貧。
仰慕高論難企及,轉思立志長耕耘。
農忙時節心歡喜,笑顔勸勉農耕人。
遠風習習來平野,秀苗茁壯日日新。
一年收成未估量,勞作已使我開心。
耕種之餘有歇息,沒有行人來問津。
日落之時相伴歸,取酒慰勞左右鄰。
掩閉柴門自吟詩,姑且躬耕做農民。
注釋
癸卯(guǐmǎo)歲:即晉安帝元興二年(西元四〇三年)。癸卯,天干地支之一。
懷古田舍:就是在田舍中懷古。
在昔:過去、往日。與下句「當年」義同。
南畝:指農田。南坡嚮陽,利於農作物生長,古人田土多嚮南開辟,故稱。
未踐:沒去親自耕種過。
屢空:食用常缺,指貧窮。
旣有人:指顔回。《論語·先進》:「子曰:回也其庶乎,屢空。」詩人用以自比像顔回一樣貧窮。
春興:指春天開始耕種。興,始、作。
夙(sù)晨:早晨。夙,早。
裝吾駕:整理備好我的車馬。這裏指準備農耕的車馬和用具。
啓塗:啓程,出發。塗,通「途」。
緬:遙遠的樣子。
哢(lòng):鳥叫。
泠(líng)風:小風,和風。《莊子·齊物論》:「泠風則小和。」陸德明釋文:「泠風,泠泠小風也。」
餘善:不盡的和美之感。善,美好。《莊子·逍遙遊》:「夫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也。」
被荒蹊(xī):覆蓋著荒蕪的小路。
地爲罕人遠:所至之地因爲人迹罕至而顯得偏遠。罕人,很少人迹。
植杖翁:指孔子及弟子遇見的一位隱耕老人。《論語·微子》:「子路從而後,遇丈人,以杖荷蓧(diào,一種竹器,古代芸田所用)。子路問曰:『子見夫子乎?』丈人曰:『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孰爲夫子?』植其杖而芸。」植,同「置」,放置;杖,木杖。
悠然:閑適的樣子。
不復返:不再回到世俗社會。
即理:就這種事理。指隱而耕。
通識:識見通達高明的人。這裏指孔子和子路。《論語·微子》記桀溺勸子路的話説:天下動亂不安,到處都是這箇樣子,到底跟誰一起來改變現狀呢?與其跟隨(孔子那種)避開惡人的志士,倒不如跟隨(我們這種)避開人世的隱士。子路將此話告訴孔子,孔子悵然嘆道:鳥獸不可跟它們同群,我不跟世上人群相處又跟誰相處呢?如果天下清明,我就不跟他們一起來改變現狀了。又《論語》同上篇記載子路針對荷蓧丈人的話説:「不仕無義。長幼之節,不可廢也;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欲潔其身,而亂大倫。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這兩段記載孔子和子路的話,都是説明仕而不隱的道理。陶淵明認爲自己堅持隱而不仕的行爲,與這種「通識」相比是有「愧」的。而實際上陶淵明在這裏表現出了與儒家傳統不一致的思想,所以在下一首詩中,詩人又以「先師有遺訓,憂道不憂貧。瞻望邈難逮,轉欲志長勤」來進一步申明了這一思想。
所保:指保全個人的名節。《後漢書·逸民傳》:後漢末,「龐公者,南郡襄陽人也。……荆州刺史劉表數延請,不能屈,乃就候之。謂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龐公笑曰:『鴻鵲巢於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黿鼉穴於深淵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釋耕壟上,而妻子耘於前。」
詎(jù):豈。
淺:淺陋、低劣。
先師:對孔子的尊稱。
遺訓:畱下的教誨。
憂道不憂貧:這是《論語·衛靈公》中孔子的話:「子曰:君子憂道不憂貧。」意思是説:君子衹憂愁治國之道不得行,不憂愁自己生活的貧困。
瞻望:仰望。
邈(miǎo):遙遠。
逮:及。
勤:勞。
長勤:長期勞作。
秉:手持。
耒(lěi):犂柄,這裏泛指農具。
時務:及時應做的事,指農務。
解顔:面呈笑容。
勸:勉。
平疇(chóu):平曠的田野。疇,田畝。
交:通。
苗:指麥苗,是「始春」的景象。
懷新:指麥苗生意盎然。
歲功:一年的農業收獲。
即事:指眼前的勞動和景物。
行者:行人。
行者問津,用長沮、桀溺的事。津,渡口。《論語·微子》云:「長沮、桀溺耦而耕。孔子過之,使子路問津焉。」長沮、桀溺是古代的隱士。作者以沮、溺自比,意思是在耕作休息時,沒有孔子那種有志於治理社會的人來問路。言外之意是今天沒有「憂道不憂貧」的人。
「日入相與歸,壺漿勞近鄰」句:黃昏時和農民結伴而歸,再提一壺酒漿去慰勞近鄰。相與,結伴;勞,慰勞。
聊:姑且。
隴畝民:田野之人。隴:同「壟」,田壟。
「長吟掩柴門,聊爲隴畝民」句:吟詠著詩關上柴門,聊且做一個像長沮、桀溺那樣的農民吧!
序
《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是晉宋之際文學家陶淵明的組詩作品。這兩首詩通過對田間勞動的歡樂進行描繪,通過懷古言志,反映出「憂道不憂貧」的志向難以實現,表達了決心效倣前賢,表現了對歸耕田園的喜悅,遠離污濁世俗,躬耕自給的決心。第一首詩寫一年之始的春耕,展現了田野清新宜人的景象,表達了詩人隱而不仕的樂趣,抒發了詩人內心的喜悅之情;第二首詩認爲像孔子那樣「憂道不憂貧」未免高不可攀,難以企及,不如效法長沮、桀溺潔身守節,隱居力耕。詩中對田園風光和田園生活的描寫,十分生動傳神,充滿濃鬱的情趣。
賞析
陶淵明在中國詩歌發展史上,堪稱第一位田園詩人。他的《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是詩人用田園風光和懷古遐想所編織成的一幅圖畫。詩分兩首,表現則是同一題材和思想旨趣。
第一首以「在昔聞南畝」起句,敍述了勞動經過,描繪了自然界的美景,緬懷古聖先賢,贊頌他們躬耕田畝、潔身自守的高風亮節。他早就聽説過南畝,衹恨自己沒有盡早赶來,過這俯身躬耕的日子。這裏他提到《論語》裏「屢空」的顔回。陶淵明不怕貧窮。這正是他用以反抗世俗的安貧樂道。他喜歡自給自足的農耕生活。他從村落清新的晨曦裏一路走出來,架好車馬,下地幹活,他的胸中飽脹著自然的情懷。鳥聲婉轉,風中送來彌漫的花草清香,凉爽,和善,絶不寒冷。田地上的白雪潮水般褪去,荒草覆蓋了冬後大地的無數小徑。這偏遠的、人迹罕至的地方叫人驚喜。他可以在這裏找到自由。不需要繁華、光榮和熱烈的事物,以及任何一個多餘的人。他甚至覺得,汲汲於功名的人類是可笑的。他理解了植杖翁的遁世選擇。陶淵明覺得隱居的道理應該爲人生的通識感到慚愧。隱,還是不隱,一直是箇問題。這箇世界的通識就是,不隱,要入世,功成名就,出人頭地。陶淵明還不想歸隱,時候還沒到,但他的愧對衹是暫時的不安。他終將心安理得地歸去。
但是,作者卻意猶未盡,緊接著便以第二首的先師遺訓「憂道不憂貧」之不易實踐,夾敍了田間勞動的歡娛,聯想到古代隱士長沮、桀溺的操行,而深感憂道之人的難得,最後以掩門長吟「聊作隴畝民」作結。陶淵明一嚮把孔子視爲先師。孔子説過的「憂道不憂貧」,他記在心裏。但他更喜歡這種「耕種有時息,行者無問津」的農耕生活。陶淵明想成爲長沮、桀溺那樣的隱士。他的內心有掙紥,有焦慮,本想有所作爲,世界卻使他望而卻步。他很失望,漸漸生出一顆叛逆之心,甘願「長吟掩柴門,聊爲隴畝民」。這將是他生命的歸宿。
這兩首詩猶如一闋長調詞的上下片,內容旣緊相聯繫,表現上又反復吟詠,回環跌宕,言深意遠。可整首詩又和諧一致,平淡自然,不假雕飾,眞所謂渾然天成。彷彿詩人站在讀者的面前,敞開自己的心扉,旣不假思慮,又不擇言詞,衹是娓娓地將其所作、所感、所想,毫無保畱地加以傾吐。這詩,不是作出來的,也不是吟出來的,而是從詩人肺腑中流瀉出來的。明人許學夷在《詩源辯體》中,一則説:「靖節詩句法天成而語意透徹,有似《孟子》一書。謂孟子全無意爲文,不可;謂孟子爲文,琢之使無痕迹,又豈足以知聖賢哉!以此論靖節,尤易曉也。」再則説:「靖節詩直寫己懷,自然成文。」三則説:「靖節詩不可及者,有一等直寫己懷,不事雕飾,故其語圓而氣足;有一等見得道理精明,世事透徹,故其語簡而意盡。」這些,都道出了陶詩的獨特的風格和高度的藝術成就。
衝淡自然是一種文學風格,這是一種特殊的文學藝術境界。在這種境界裏,我融於物,全忘我乃至無我;神與景接,神遊於物而又神隨景遷。這種境界的極致是悠遠寧謐、一派天籟。因此,陶淵明的「鳥哢歡新節,泠風送餘善」,「平疇交遠風,良苗亦懷新」,就成了千古不衰的絶唱。不加雕飾卻又勝於雕飾,這是一種藝術的辯證法。不過,這中間确也有詩人的艱苦的藝術勞動在,那是一箇棄絶雕飾,返璞歸眞的藝術追求過程,沒有一番紥實的苦功是難以達到這種藝術創作境界的。
這組詩寫田野的美景和親身耕耘的喜悅,也還由此抒發作者的緬懷。其遙想和贊美的是貧而好學、不事稼穡的顔回和安貧樂道的孔子,尤其是欽羨古代「耦而耕」的隱士荷蓧翁和長沮、桀溺。雖然,作者也表明顔回和孔子不可效法,偏重於向荷蓧翁和長沮、桀溺學習,似乎是樂於隱居田園的。不過,字裏行間仍透露著對世道的關心和對清平盛世的嚮往。如果再注意一下此詩的寫作時代,這一層思想的矛盾也就看得更清晰了。在寫這兩首詩後的兩年,作者還去做過八十多天的彭澤令,正是在這時,他纔終於對那箇黑暗污濁的社會徹底喪失了信心,幷表示了最後的決絶,滿懷憤懣地「自免去職」、歸隱田園了。這是陶淵明式的抗爭。如果不深入體會這一點,而過多地苛責於他的逸隱,那就不但是輕易地否定了陶淵明的大半,而且去眞實情況也不啻萬里了。
有人認爲,陶淵明《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所表現的詩意與襟懷現實而完美地昭示了一種「極高明而道中庸」的人生境界。或者説,借用馮友蘭先生的人生「四境界説」,可以認爲《癸卯歲始春懷古田舍二首》代表了陶淵明站在「天地境界」對自然、功利乃至道德境界的同時超越。這就是陶淵明選擇返歸田園過耕讀生活所必不可少的勇氣與智慧的思想資源,也是陶淵明爲人爲詩何以超絶凡俗的根本原因。
(以下内容由 AI 生成,仅供参考。)
注釋
- 癸卯嵗:即晉安帝元興二年(403 年)。
- 南畝:泛指辳田。
- 竟未踐:最終沒有去親身踐行。
- 屢空:經常貧睏,一無所有。
- 春興:春天的興致。
- 夙晨:早晨。
- 啓塗:啓程上路。
- 緬:遙遠。
- 鳥哢(lòng):鳥叫。
- 泠(líng)風:小風,和風。
- 植杖翁:指孔子的弟子荷蓧丈人,曾對孔子杖藜(拄著藜杖)而耘(除草)的行爲表示不屑,後用以指隱者。
- 即理:就這種道理。
- 通識:通明的見識。
- 所保:所堅守的。
- 先師:指孔子。
- 遺訓:遺畱下來的教誨。
- 瞻望:仰望。
- 邈(miǎo):遙遠。
- 逮:及,達到。
- 長勤:長久勤勞。
- 秉耒:拿著辳具。
- 解顔:開顔歡笑。
- 平疇:平坦的田野。
- 嵗功:一年的收成。
- 行者:路過的人。
- 問津:詢問渡口,這裡指探求人生道路。
- 壺漿:酒漿。
繙譯
【其一】過去曾聽說過南畝田,儅年卻一直未能去實踐。經常貧睏既然已有人在,春天的興致怎會自己避免呢?清晨我收拾好車馬,啓程時心情已很悠遠。鳥兒鳴唱歡快迎接新節,和風吹送著多好的氣息。寒草覆蓋著荒廢的小路,這裡地処偏僻少有人來。正因如此那荷杖的隱者,悠然自得不再廻返。就此道理我愧對通達之人,所堅守的難道就很淺陋。 【其二】先師孔子有遺訓,衹憂慮道不行而不憂慮貧窮。仰望難以企及這境界,轉而想要長久保持勤勞。手持辳具高興做辳事,開顔歡笑勸勉辳耕人。平坦田野迎接著遠風,良苗也孕育著新希望。雖然還未估量一年收成,但已然之事已多有訢喜。耕種也有休息的時候,路過者沒有詢問渡口的。夕陽西下一起歸家,拿著酒漿犒勞近鄰。高聲吟唱掩上柴門,姑且做個田間之民。
賞析
這兩首詩是陶淵明對辳田生活的感悟和抒發。第一首詩,詩人廻憶起往昔對南畝田的聽聞,現在終於得以親身去感受這份春天辳耕的興致。啓程時心情渺遠,沿途所見鳥叫風送,環境清幽荒僻。聯想到隱者的自在,又反思自己對道的理解和堅守是否太淺。 第二首詩圍繞孔子的遺訓展開,表達了對道的追求難以達到便安於勤勞辳耕生活的態度。描寫了在田間勞作的愉快場景,看到田野中良好的長勢內心訢喜,描繪出一幅甯靜美好的田園生活景象,也流露出詩人滿足於這樣簡單生活的心態。詩中生動地展現出詩人對田園生活的喜愛和對人生的獨特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