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其一】
朝真暮僞何人辨,古往今來底事無。
但愛臧生能詐聖,可知甯子解佯愚。
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
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憐光彩亦何殊。
【其二】
世途倚伏都無定,塵網牽纏卒未休。
禍福回還車轉轂,榮枯反覆手藏鉤。
龜靈未免刳腸患,馬失應無折足憂。
不信君看弈棋者,輸贏須待局終頭。
【其三】
贈君一法決狐疑,不用鑽龜與祝蓍。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
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僞復誰知。
【其四】
誰家第宅成還破,何處親賓哭復歌。
昨日屋頭堪炙手,今朝門外好張羅。
北邙未省留閒地,東海何曾有定波。
莫笑賤貧誇富貴,共成枯骨兩如何。
【其五】
泰山不要欺毫末,顏子無心羨老彭。
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爲榮。
何須戀世常憂死,亦莫嫌身漫厭生。
生去死來都是幻,幻人哀樂繫何情。
拼音
譯文
【其一】
白日真黑夜假誰去分辨,從古到今的事無盡無休。
只喜臧生能騙過聖人,又怎知甯子識破了裝傻的。
螢火蟲有光非真的火光,荷葉上的露水雖圓豈是真珠?
不要燒柴去照亮車馬,可憐的光彩有甚麼不同呢?
【其二】
世上的事依託隱藏不定,塵世的事拉開纏繞沒有停止過。
禍福輪迴像車輪一樣,榮光枯萎反來覆去如藏鉤遊戲。
龜靈占卜要將龜開膛破肚,馬失前蹄也不必憂慮。
如不信時請看下棋的人,輸贏還得等到局終才分曉。
【其三】
贈給你一種解疑的辦法,不用龜卜和拜蓍,
試玉真假還得三天,辨別樟木還得七年以後。
周公害怕流言蜚語,王莽篡位之前畢恭畢敬。
假使這人當初就死去了,一生的真假又有誰知道呢?
【其四】
誰家住宅建成後還去破壞,哪裏的親朋哭了以後又唱起來?
昨天屋內外還擠滿了人,今天在門外就如此冷落了。
北邙山沒有留下空閒土地,東海何曾有穩定的波浪?
不要嫌貧愛富去誇張炫耀,死後都成了枯骨又如何呢?
【其五】
泰山不能損壞毫髮,顏淵無意羨慕老聃和彭祖。
松樹活了一千年終究要死,槿木僅開花一天也自覺榮耀。
何必眷戀塵世常怕死,也不要嫌棄而厭惡生活。
生與死都是一種幻覺,夢幻人的悲哀歡樂又維繫人間情呢。
注釋
放言:意即無所顧忌,暢所欲言。
元九:即元微之,「九」是其排行。他在元和五年(西元八一〇年)被貶爲江陵士曹參軍。其間曾作《放言五首》,見《元氏長慶集》卷十八。
長句詩:指七言詩,相對五言詩而言;五言爲短句。
李頎:唐代詩人,開元十三年(西元七二五年)進士,詩以寫邊塞題材爲主,風格豪放,慷慨悲涼,七言歌行尤具特色。此舉其兩句詩見於他的《雜興》詩。
濟水:源出河南省濟源縣西王屋山,其故道過黃河而南,東流入今山東省境內。《元和郡縣誌》:「今東平、濟南、淄川、北海界中,有水流入於海,謂之清河,實菏澤。汶水合流,亦曰濟河。」
河:黃河。白香山《效陶潛體十六首》有云:「濟水澄而潔,河水渾而黃。」與李頎此詩上句之意相近。
周公:姓姬名旦,周武王弟,成王之叔,武王死,成王年幼,周公攝政,管、蔡、霍三叔陷害,製造流言,誣衊周公要篡位。周公於是避居於東,不問政事。後成王悔悟,迎回周公,三叔懼而叛變,成王命周公徵之,遂定東南。
接輿(yú)狂:接輿,傳説是春秋時楚國的一個隱士,他以佯狂避世,故此説「接輿狂」。其真實姓名不可考,因他曾迎着孔子的車而歌,故稱接輿(見《論語·微子》、《莊子·逍遙遊》)。輿,本指車廂,亦泛指車。
予:我。
出佐潯陽:被貶出京,到江州去做司馬,輔助治事。
潯(xún)陽:指江州。隋設九江郡,唐代叫江州或潯陽郡。治所在今江西省九江市。
未屆所任:還未到達任所。
屆:到。
暇(xiá):空閒時間。
綴(zhuì):撰寫。
續其意:謂讀元微之《放言》之意。
耳:嘆詞。
辨:一作「辯」。
底:啥。
臧(zāng)生:指臧武仲,臧孫氏,名紇,官爲司寇,在貴族中有「聖人之稱」(《左傳·襄公二十二年》杜氏注:「武仲多知,時人謂之聖」)。《論語·憲問》:「子曰:臧武仲,以防求爲後於魯。雖曰不要君,吾不信也。」武仲憑藉其防地來要挾魯君。臧,一作「莊」;防,武仲封地。
詐聖:欺詐聖人。
甯(nìng)子:指甯武子。《論語·公冶長》:「甯武子,邦有道則知,邦无道則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荀悅《漢記·王商論》:「甯武子佯愚(裝傻)。」知,同「智」。
「但愛臧生能詐聖,可知甯子解佯愚」句:意謂世人只是上了假聖人的當,去愛臧武仲那樣的人,哪知道世間還有甯武子那樣裝呆作傻的人呢?
「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句:以螢光並非火,露滴不是珠來比喻人世間的某些假象,並告誡人們不要爲假象所矇蔽。這是從側面説明要從本質去看問題,或者説要善於透過現象看出本質。
燔(fán)柴:《禮記·祭法》:「燔柴於泰壇。」疏:「謂積薪於壇上,而取玉及牲置柴上燔之,使氣達於天也。」此用爲名詞,指火光。
照乘:珠名。《史記·田敬仲完世家》:「(齊威王)與魏王會田於郊。魏王問曰:『王亦有寶乎?』威王曰:『無有。』樑(魏)王曰:『若寡人,國小也,尚有徑寸之珠,照車前後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爲萬乘之國而無寶乎?』」殊:異。
「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憐光彩亦何殊」句:進一步明示辨僞之法,指出若不將明亮的火焰和照乘的珠光做對比,怎麽會知道它們的光彩有何不同,從而區分出眞僞呢?
倚伏:即《老子》所説「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簡言「倚伏」。
「世途倚伏都無定」句:意謂禍是福的依託之所,福又是禍隱藏之地,禍、福在一定條件下是可以互相轉化的。
塵網:猶塵世,即人世。古人把現實世界看做束縛人的羅網,故言。陶淵明《歸園田居》詩:「誤落塵網中,一去三十年」。
卒:始終。
回還:同迴環,謂循環往復。
車轉轂(gǔ):像車輪轉動一樣。轂:本指車輪中心部分,此指車輪。
榮枯:本謂草木盛衰,常以比政治上的得志與失意。曹子建《贈丁翼》:「積善有餘慶,榮枯立可須。」
反覆:謂反覆無常。
藏鉤:古代一種遊戲。《藝經》:「義陽臘日飲祭之後,叟嫗兒童爲藏鉤之戲,分爲二曹,以交(通『較』)勝負。」此言榮枯如同藏鉤之戲,變化無常,令人難以捉摸。
龜靈:古人認爲龜通靈性,故常用龜甲占卜以決吉凶。
刳(kū)腸患:言龜雖通靈性,也難免自己要被人殺掉的禍患。《莊子·外物》:「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同「披」)發窺阿門(小曲門)……使人佔之,曰:『此神龜也』。……(命人送)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殺龜以卜吉。』乃刳龜,……仲尼(孔子)曰:『神龜……知(智)能七十二鑽而無遺策(遺算),不能避刳腸之患,』」刳,剖開。
「馬失應無折足憂」句:用「塞翁失馬」的故事,進一步説明事物都是一分爲二的。事見《淮南子·人間訓》,一般成語詞典皆有載,姑從略。折,摔斷;足,同「腳」;憂,憂患。
「不信君看弈棋者,輸贏須待局終頭」句:以下棋比喻世事的變化不定。
君:指元稹。
狐疑:狐性多疑,故稱遇事猶豫不定爲狐疑。屈原《離騷》:「心猶豫而狐疑。」按:元稹在政治上遭到打擊後,情緒一度動盪,白居易因勸他要經得起考驗,等到時機好轉,是非真僞自會分明。
祝蓍(shī):古代占卜活動,鑽龜殼後,看其裂紋以卜吉兇;或拿蓍草的莖占卜。
「不用鑽龜與祝蓍」句:謂吉凶禍福,在所不計;問卜求籤,更無必要。鑽龜、祝蓍。
「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句:言堅貞之士必能經受長期磨練;棟梁之材也不是短時間就能認出來的,前句下作者自注説:「真玉燒三日不熱。」《淮南子·俶真訓》:「鐘山之玉,炊以爐炭,三日三夜而色澤不變。」後句作者亦自注:「豫章木,生七年而後知。」(豫章:枕木和樟木。)《史記·司馬相如列傳》:「其北則有陰林巨樹楩楠豫章。」《正義》:「豫:今之枕木也;樟,今之樟木也。二木生至七年,枕樟乃可分別。」日,一作「後」。
「周公恐懼流言日」句:見《史記·魯國公世家》。
「王莽謙恭未篡時」句:言王莽在未篡漢以前曾僞裝謙恭下士。《漢書·王莽傳》:「(莽)爵位蓋尊,節操愈謙。散輿馬衣裘,賑施賓客,家無所餘。收贍名士,交結將相卿大夫甚衆。……欲令名譽過前人,遂克己不倦。」後竟獨攬朝政,殺平帝,篡位自立。
「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句:用周公、王莽故事,説明真僞邪正,日久當驗。未篡,一作「下士」。
向使:假如。
復:又(有)。
第宅:住宅。官員和貴族的大住宅。
親賓:親人和朋友。
哭復歌:因顯貴而歌,因敗亡而哭。
炙(zhì)手:熱得燙手。比喻權貴勢焰之盛。《新唐書·崔鉉傳》:「鉉所善者,鄭魯、楊紹復、段瑰、薛蒙,頗參議論。時語曰:『鄭、楊、段、薛,炙手可熱;欲得命通,魯、紹、瑰、蒙。』」
張羅:本指張設羅網捕捉蟲鳥。常以形容冷落少人跡。何遜《車中見新林分別甚盛》詩:「窮巷可張羅。」形容門庭冷落。《史記·汲鄭列傳》:「夫以汲(jí)、鄭之賢,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況衆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爲廷尉,賓客闐(tián)門;及廢,門外可設雀羅。」汲,汲黯;鄭,鄭當時;闐,充滿。
羅:捕鳥的網。
北邙(máng):山名,亦作北芒,即邙山,在今河南省洛陽市北。東漢及北魏的王侯公卿死後多葬於此。後人因常以泛指墓地。王建《北邙行》:「北邙山頭少閒土,盡是洛陽人舊墓。」
未省:未見。
「東海何曾有定波」句:即「滄海桑田」之意,比喻社會劇變,人事無常。晉·葛洪《麻姑傳》:「麻姑(傳説中仙人名)自説云:『接待以來,已見東海三爲桑田。向時蓬萊,水又淺於往者,會時略半矣,豈將復還爲陵陸乎?』」
「北邙未省留閒地,東海何曾有定波」句:言富貴貧賤是隨着世事變化而變化的。
「莫笑賤貧誇富貴,共成枯骨兩如何」句:爲告誡語。前句的「莫」字管「笑」與「誇」二字。後句意謂貧賤、富貴之人,其最後歸宿都是一樣的。
「泰山不要欺毫末」句:謂事物的大小都是相對而言的。《莊子》:「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同『泰』)山爲小。」又:「是亦一無窮,非亦一無窮也。」韓愈《調張籍》詩:「流落人間者,泰山一毫芒。」
顏子:即顏回,字淵。春秋時魯國人。貧而好學,在孔丘弟子中以德行著稱,被後世儒家尊爲「復聖」。但早卒,死時年僅三十餘歲。
老彭:指彭祖。傳説中的長壽者。姓籛名鏗,顓頊帝玄孫,生於夏代,至殷(商)末已八百餘歲。見《神仙傳》及《列仙傳》。舊時因以彭祖爲長壽的象徵或代名詞。
「顏子無心羨老彭」句:謂人壽各有一定,因此不必盲目地羨人長壽,弄得成天憂心忡忡。
槿(jǐn):即木槿花。開花時間較短,一般朝開暮落。
嫌身:嫌棄自己。
漫:隨便。
厭生:厭棄人生。
「生去死來都是幻,幻人哀樂繫何情」句:説明死和生都是自然的規律。揚雄《法言·君子》:「有生者必有死,有始者必有終,自然之道也。」
序
《放言五首》爲唐代詩人白居易的組詩作品,是一組富含哲理的政治抒情詩。在這五首詩中,作者根據自己的閱歷,分別就社會人生的真僞、禍福、貴賤、貧富、生死諸問題縱抒已見,以表明對當時社會政治的態度並告誡世人。第一首詩放言政治上的辨僞──略同於近世所謂識別兩面派的問題;第二首詩主要講禍福得失的轉化;第三首詩流傳最廣,以通俗的語言説明了一個道理:若想對人、事得到全面的認識,都要經過時間的考驗,從整個歷史去衡量、判斷,而不能只根據一時一事的現象下結論;第四首詩通篇談世事人生的變化;第五首詩藝術地説明了新陳代謝是宇宙中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根本規律這一道理,而正確的人生態度應該是:多考慮如何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爲國家民族做出應有的貢獻。詩人藉助形象,運用比喻,把抽象的哲理表現爲具體的藝術形象,因此雖通篇議論説理,但啓人深思,並不乏味。
賞析
第一首詩放言政治上的辨僞。「朝真暮僞何人辨,古往今來底事無。」首聯二句單刀直入,以反問的句式概括指出:作僞者古今皆有,人莫能辨。「但愛臧生能詐聖,可知甯子解佯愚。」頷聯兩句都是用典。臧生奸而詐聖,甯子智而佯愚,表面上的作僞差不多,但性質不同。然而可悲的是,世人只愛臧武仲式的假聖人,卻不曉得世間還有甯武子那樣的高賢。「草螢有耀終非火,荷露雖團豈是珠。」頸聯兩句都是比喻。草叢間的螢蟲終究不是火;荷葉上的露水也不是珍珠,然而,它們偏能以閃光、晶瑩的外觀炫人,人們又往往爲假象所矇蔽。「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憐光彩亦何殊。」尾聯緊承頸聯螢火露珠的比喻,明示辨僞的方法。這兩句意思相當於諺語所說的:「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詩人提出對比是辨僞的重要方法。當然,如果昏暗到連燔柴之火、照乘之珠都茫然不識,比照也就失掉了依據,沒有人賞識人才,人才即使再賢能也於事無補。所以,最後詩人才有「不取」「可憐」的感嘆。這首詩,通篇議論說理,卻不乏味。詩人藉助形象,運用比喻,闡明哲理,把抽象的議論,表現爲具體的藝術形象了。而且八句四聯之中,五次出現反問句,似疑實斷,以問爲答,不僅具有咄咄逼人的氣勢,而且充滿咄咄怪事的感嘆。從頭至尾,「何人」「底事」「但愛」「可知」「終非」「豈是」「不取」「何殊」,連珠式的運用疑問、反詰、限制、否定等字眼,起伏跌宕,通篇跳蕩着不可遏制的激情,給讀者以骨鯁在喉、一吐爲快的感覺。詩人的冤案是由於直言取禍,他的辨僞之說並非泛泛而發的宏論,而是對當時黑暗政治的鍼砭,是爲抒發內心憂憤而做的《離騷》式的吶喊。
第二首主要講禍福得失的轉化。作者以詩言理,闡述了《老子·五十八章》中所說「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的禍福之間的倚伏關係,從而說明壞事可以轉變成好事,好事也可以轉變爲壞事,顯示了樸素的矛盾轉化的思想,即樸素的辯證觀點。詩中所講的《塞翁失馬》的故事就是這樣。塞翁的馬失而復還,而且還帶回一匹好馬,這是福;但是後來,其子騎馬又摔壞了腿,福於是變成了禍。其中,這個兒子去騎馬,或是由於事先沒有做好安全措施,或是由於他的騎術不高明,摔下馬來,這就是其福轉化爲禍的條件。而「馬失應無折足憂」的說法,只講轉化,忽略了轉化的條件,帶有一定的片面性,是不足取的。當然,這是詩句,不可能講得那樣細緻,今人是不能苛求於古人的。
第三首是一首富有理趣的好詩。「贈君一法決狐疑」,詩一開頭就說要告訴人一個決狐疑的方法,而且很鄭重,用了一個「贈」字,強調這個方法的寶貴,說明是經驗之談。這就增強了詩歌的吸引力。因在生活中不能做出判斷的事是很多的,大家當然希望知道是怎樣的一種方法。這個方法「不用鑽龜與祝蓍」。先說不是什麼、不是什麼;是什麼,卻不徑直說出。這就使詩歌更曲折、更有波瀾,產生了如設置懸念的效果。詩的第三、四句才把這個方法委婉地介紹出來:「試玉要燒三日滿,辨材須待七年期」。要知道事物的真僞優劣只有讓時間去考驗。經過一定時間的觀察比較,事物的本來面目終會呈現出來的。這是從正面說明這個方法的正確性,然後掉轉筆鋒,再從反面說明:「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如果不用這種方法去識別事物,就往往不能做出準確的判斷。對周公和王莽的評價,就是例子。周公在鋪佐成王的時期,某些人曾經懷疑他有篡權的野心,但歷史證明他對成王一片赤誠,他忠心耿耿是真,說他篡權則是假。王莽在未代漢時,假裝謙恭,曾經迷惑了一些人。《漢書》本傳說他「爵位愈尊,節操愈謙」;但歷史證明他的「謙恭」是僞,代漢自立纔是他的真面目。「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僞復誰知?」是一篇的關鍵句。「決狐疑」的目的是分辨真僞。真僞分清了,狐疑自然就沒有了。如果過早地下結論,不用時間來考驗,就容易爲一時表面現象所矇蔽,不辨真僞,冤屈好人。詩的意思極爲明確,出語卻紆徐委婉。從正面、反面敘說「決狐疑」之「法」,都沒有徑直點破。前者舉出「試玉」「辨材」兩個例子,後者舉出周公、王莽兩個例子,讓讀者思而得之。這些例子,既是論點,又是論據,寓哲理於形象之中,以具體事物表現普遍規律,小中見大,耐人尋思。以七言律詩的形式,表達一種深刻的哲理,令人思之有理,讀之有味。
第四首詩通篇談世事人生的變化。甲第貴宅會破敗了,親人朋友也會死亡;昨天炙手可熱的人家,今朝門可羅雀;浩瀚湯湯的東海也會變爲桑田。宇宙一切的一切,都在運動,都在變化。世界就在這運動、變化中發展,前進。人生的富貴也是變化的,所以決不能因爲自己的一時顯榮,就自我誇耀,看不起別人。這些反映了作者樸素的唯物辯證法思想,對今人正確地認識人生和社會,不無哲理性的啓示。
第五首詩說新陳代謝是宇宙的根本規律,是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的。「松樹千年終是朽,槿花一日自爲榮」,藝術地說明了這一道理。自然界是如此,人生亦概莫例外,有生必有死,所以「泰山不要欺毫末,顏子無心羨老彭」,不必強求壽命的長短,人們應該「何須戀世常憂死,亦莫嫌身漫厭生」。因爲有生有死,才符合世界發展的規律。正確的人生態度是:應當多考慮如何在自己的有生之年,爲國家民族做出應有的貢獻;果如是,則雖死猶生,沒有遺憾。「生去死來都是幻,幻人哀樂系何情」進一步說明了生死的自然規律,同時也流露出作者的消極情緒。
(以下内容由 AI 生成,仅供参考。)
注釋
- 朝真暮偽:早上還真實晚上就虛假了。
- 底事:何事,什麽事。
- 臧生:春鞦時的臧武仲。
- 詐聖:偽裝聖賢。
- 甯子:春鞦時衛國大夫甯俞,字武子。
- 佯愚:假裝愚笨。
- 燔柴:祭祀時燒柴。
- 照乘:光亮能照明車輛的寶珠。
繙譯
其一 早晚真假有誰能分辨,古往今來什麽事沒有。 衹喜愛臧生能偽裝聖賢,可知道甯子會裝愚笨。 螢火蟲有光終究不是火,荷葉上的露水雖圓豈是珍珠。 不採取燔柴和照乘珠,它們的光彩又有什麽不同。
其二 人世路途起伏不定,塵世的羅網牽纏始終不停。 禍福循環就像車輪轉動,榮耀和枯萎反複如同手藏鉤遊戯。 神龜即使霛騐也難免被剖腸之禍,馬失蹄也不應有斷足的憂慮。 不相信你就看那些下棋的人,輸贏要等到棋侷結束才知道。
其三 贈給你一個方法解決狐疑,不必用龜甲和蓍草佔蔔。 檢騐玉要燒三天才知道真假,辨別木材要等七年才知品質。 周公害怕流言蜚語的時候,王莽謙恭還未篡權之時。 假如他們儅初就死去,一生的真偽又有誰知道。
其四 誰家的宅第建成又破敗,何処的親友哭後又唱歌。 昨天屋中還熱得可灼手,今天門外就可以設網張羅。 北邙山沒有空閑的地方,東海哪曾有固定的波浪。 不要笑貧賤的人誇贊富貴的人,最終都成枯骨又如何呢。
其五 泰山不會小看細微的塵土,顔淵也無心羨慕老聃和彭祖。 松樹千年終究也要腐朽,槿花一天也能獨自榮耀。 何必貪戀塵世時常擔憂死亡,也不要嫌棄自身隨便厭棄生命。 生和死都是虛幻的,虛幻的人和哀樂又有什麽關系。
賞析
這組詩主題集中,或議或敘,圍繞著對人事真偽、禍福、生死等問題的思考與感悟。詩中運用多種比喻和事例來闡述道理,如以螢火蟲和露水比喻虛假的事物,通過臧生和甯子的例子說明真偽難辨。語言質樸自然,道理深入淺出。縂躰來說,躰現了白居易對人生和社會現象的深刻洞察與思考,富有哲理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