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前時送春歸後。把春波都釀作一江春酎,約清愁楊柳岸邊相候。
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一枝枝、不教花瘦。甚無情,便下得、雨僝風僽。向園林、鋪作地衣紅縐。
而今春似、輕薄蕩子難久。記前時、送春歸後:把春波,都釀作、一江醇酎。約清愁、楊柳岸邊相候。
拼音
譯文
昨天,還是春光明媚,就像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用她輕快靈巧的小手,把一枝枝的花繡得豐盈嬌艷;而今就不同了,夜來那一陣無情的風雨,把園中的花吹得滿地都是,就像給園林鋪上了一塊起著皺紋的紅色地毯。
今天,春光猶如那朝秦暮楚的「輕薄蕩子」,盡管你對他一曏情意綿綿,也是留他不住的。記得上次送春歸去之後,那碧波蕩漾的春水呀,都釀成了一杯醇美飄香的濃酒了。請到楊柳岸邊來吧,我們在這兒飲酒敍舊,消除那離別的清愁。
注釋
粉蝶兒:詞牌名。北宋新聲,調始見毛澤民滂《東堂詞》。因詞有「粉蝶兒,這回共花同活」句,取以爲名。金詞注「中呂調」。《太和正音譜》:「中呂宮」。此調以毛詞爲正體,辛稼軒、蔣竹山詞倶依此塡,雙調,七十二字,前後闋各四仄韻。若曹雙溪詞之攤破毛詞前後闋第四、五、六句作五字兩句,乃變格也。
「和趙晉臣敷文賦落花」:四巻本丙集作「和晉臣賦落花」。
趙晉臣敷文:《上饒縣志·寓賢傳》:「趙不迂,字晉臣,嘗創書樓於上饒,吟詠自適。」《鉛(Yán)山縣志·巻十二·選舉志》:「趙不迂,士礽(Réng)四子,紹興二十四年進士,中奉大夫,直敷文閣學士。」南宋·洪景廬《夷堅三志·壬六·滕王閣火》:「南昌章江門外,正臨川流,有小刹四五聯處其下,水陸院最富。一僧跨江建水閣三數重,邦人士女,遊遨無虛時,實爲姦淫翔集之便。慶元四年七月二十六日夜,細民家失火,延識其處,俄頃,煙火不可向邇,一院片瓦不存。滕王閣外廡遂罹鬱攸之害。趙不迂晉臣以漕使兼府事,出次城頭,遥望西山,焚香禱於旌陽眞君。西風方熾,忽焉反東,火隨以息。常年八月十五日,所至以眞君生朝,自旦日卽率詣玉隆宮,四遠畢集,未嘗不東風,蓋欲使獻送者舟船利達。凡半月,歳歳如是。靈仙威神,如在其上,其爲人作敬,宜矣。大孫赴試漕臺,正見其事。」曹石倉《大明一統名勝志·江西南昌府》:「樂園卽宋漕司花園,紹興中轉運判官趙奇符剏(chuàng),……至慶元五年,祕閣趙不迂榜以今名。」
十三女兒:唐·杜樊川《贈別二首·其一》詩:「娉娉褭褭十三餘。」
不教花瘦:將花繡得肥大,這裏指春光豐腴。
甚無情:意卽「眞無情」。
「便下得、雨僝(chán)風僽(zhòu)」句:猶云「便忍使風雨來相折磨也」。僝僽,《玉篇》:「惡罵也。」此處拆用以狀風雨作惡。
「向園林、鋪作地衣紅縐」句:園林裏落花滿地,像鋪上一層帶皺紋的紅地毯一樣。地衣,地毯。
蕩子:浪蕩子,指不重感情的輕薄男子。
醇酎(zhòu):四巻本丙集作「春酎」。味厚之美酒。
約:束、控制。
清愁:凄凉的愁悶情緒。
序
這首詞是傳統的惜春之作,卻不落窠臼,構思新穎別致,把春天擬人化,通過「昨日」與「而今」的對比,抒發惜春之情,是一首新巧別致的送春詞。上闋回憶「昨日」春光爛漫。下闋抒寫「而今」春光難留。全詞委曲細膩,柔情似水,綺麗婉約,色彩穠麗,比喩新巧,別具特色。作者用擬人化的手法,把春光比作初學繡花的少女,用她那纖纖素手將一枝枝花兒繡得都很豐富俏麗,生動而形象地描繪了春天的迷人美景。可是老天無情,好景難長,突然風雨襲來,滿園落紅狼藉,春已歸去,令人不堪回首。
賞析
此詞自辟意境、寫法新奇,通篇用比擬手法,一氣貫注,寓意深沉,風格綺麗宛轉,色彩濃麗繽紛,是詞人婉約詞的代表作之一。夏敬觀評日:「連續誦之,如笛聲宛轉,乃不得以他文詞繩之,勉強斷句。此自是好詞,雖去別調不遠,卻仍是裱麗一派也。」用十三女兒學繡喩春光豐滿,用輕薄浪子難久比喩風雨對春花的摧殘,護花愛美之意的深處,是對美好生命的熱愛和呵護之心。落花將春水釀成醇醪,與人之清愁約會,想象奇妙,餘味無窮。
爲了加大「賦落花」的情感重量,詞章從「繁花」切人:「昨日春如十三女兒學繡,一枝枝不教花瘦。」如果依現代女性年齡標準看,十三歲不過是剛剛踏進中學校門的稚氣十足的少女,談什麽拈針學繡。也許是中國古代女性早熟吧,十三歲被視爲「豆蔻年華」的妙齡期。如唐代詩人杜牧就這樣描寫他喜愛的歌女:「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贈別二首·其一》)詩人把「昨日春」比成「十三歲女兒學繡」眞算是善於創新的神來之筆:如果把「昨日春」比做一位姿容嬌美而又技藝精湛的成熟的繡花女,憑著豐富的刺繡經驗,當然要講究箇疏密相間,濃淡相宜的美學原則,決不可能把每一朵花都繡得同樣鮮艷肥大;衹有十三歲少女如春蕾初綻,涉世未深,心地不雜一絲塵滓,有少女的聰慧和靑春的熱情又不工於心計,學起刺繡來,全神貫注,一絲不苟,一枝一葉自然會繡得豐盈而厚實,眞箇是「一枝枝不教花瘦」,體現了春陽普照,春雨均沾的春的特點。這正好顯示了姹紫嫣紅、繁花似錦的濃鬱而熱烈的春光。
詩人寫春鬧花繁的可喜,正是爲了反襯春去花殘的可惜:「甚無情便下得雨儇風倦,向園林鋪作地衣紅縐。」大自然眞箇是太無情了,竟忍心讓風雨一箇勁兒摧殘折磨著春花,使零落殘紅嚴嚴實實地覆蓋著園林地面,簡直像鋪上一層地毯一樣。春花隨風飄落,地面或厚或薄,那厚處猶如紅色地毯上疊起的皺紋。這落紅狼藉的景象描畫,昭示了詩人對花落春殘的惋惜情懷。
下闋,詩人從對「昨日春」的深情關注中轉到對「而今春」的藝術觀照:「而今春似輕薄蕩子難久。」詩人對春的情感太深太重了,他簡直把春當成理想中的情人。春,本是歲序中一箇季節,詩人不但使她有明确的性別、具體的年齡,還有鮮明的個性。當寫到東風君臨大地、萬物開始蘇醒的「昨春日」,詩人把她比成十三歲的妙齡女郎在心愛的繡物上繡進少女的柔情,繡進靑春的智慧,一心繡出人間最美麗的錦繡;當寫到春盡花殘的「而今春」,詩人又把他比成用情不專、朝秦暮楚的浪蕩子。這不但充分體現出詩人愛春惜春眞摯情懷,也收到了詩歌口語化的美學效應。
人生代代無窮已,風雨年年送春歸。詩人回憶起前一年送春歸去:「記前時送春歸後,把春波都釀作一江醇酎。」「春來江水綠如藍」,自居易不過寫出了春水的顔色,就惹得人們贊嘆不已,被譽爲詠春的名句;辛棄疾呢,卻進了一層,道出了春水的質地:濃濃的、釅釅的,春水春波像釀成爲一江醇醪佳釀。春眞的要走了,愁,是詩人內在的情感,怎麽一下子變成「約」的對象,從外部應邀而至呢。顯然,愁,被詩人別具機杼地人化了,仿佛變成了與詩人休戚與共的好友,被邀請在楊柳岸邊等候著爲春舉行告別宴會,以壯春的行色哩。嚮春告別,爲什麽要在「楊柳岸邊?」因爲古代有折柳送別的習俗,在這裏,春也被人化了,也成了詩人難分難捨的摯友了。人與自然如此融洽契合,眞虧詩人妙筆驅遣。

辛棄疾
南宋著名豪放派詞人、將領,濟南府歴城縣(今山東省濟南市歴城區遙墻鎮四鳳閘村)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別號稼軒。宋高宗紹興十年(1140年),生於金山東東路(原北宋京東東路)濟南府歴城縣,時中原已陷於金。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海陵王南侵,稼軒趁機聚衆二千,投忠義軍隸耿京部。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奉京命奏事建康,高宗勞師建康,授天平軍節度掌書記,並以節度使印告召京。時京部將張安國殺京降金,稼軒還至海州,約忠義軍五十騎,徑趨金營,縛張安國以歸,獻俘行在,改差簽判江陰軍,時年二十一歲。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通判建康府。乾道時,累知滁州,寬徵賦、招流散,教民兵、議屯田。歴提點江西刑獄,京西轉運判官,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撫,知隆興府兼江西安撫使,淳熙中,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創建「飛虎軍」,雄鎮一方。後再知隆興府,任上因擅撥糧舟救荒,爲言者論罷。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年),起提點福建刑獄,遷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未幾又爲諫官誣劾落職,居鉛山。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年),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嘉泰四年(1204年),遷知鎮江府,旋坐謬舉落職。開禧三年(1207年)召赴行在奏事,進樞密都承旨,未受命而病卒,年六十八。後贈少師,諡「忠敏」。稼軒擅長短句,以豪放爲主,有「詞中之龍」之稱,與東坡並稱「蘇辛」,又與易安並稱「濟南二安」。平生力主抗金,「以恢復爲志,以功業自許」,嘗上《美芹十論》與《九議》,條陳戰守之策,然命運多舛,屢與當政之主和派政見不合,備受排擠,壯志難酬。故滿腔激情多寓於詞。詞風多樣,題材廣闊,悲鬱沉雄又不乏細膩柔媚之處,更善化前人典故入詞。現存詞六百餘首,有詞集《稼軒長短句》傳世。詩集《稼軒集》已佚。清嘉慶間辛敬甫輯有《稼軒集鈔存》,近人鄧恭三增輯爲《辛稼軒詩文鈔存》。生平見《宋史·卷四百〇一·辛棄疾傳》,近人陳思有《辛稼軒年譜》及鄧恭三《辛稼軒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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