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

思美人兮,攬涕而佇眙。 媒絕路阻兮,言不可結而詒。 蹇蹇之煩冤兮,陷滯而不發。 申旦以舒中情兮,志沈菀而莫達。 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 因歸鳥而致辭兮,羌宿高而難當。 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 欲變節以從俗兮,媿易初而屈志。 獨歷年而離愍兮,羌馮心猶未化。 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為! 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 車既覆而馬顛兮,蹇獨懷此異路。 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為我操之。 遷逡次而勿驅兮,聊假日以須時。 指嶓冢之西隈兮,與纁黃以為期。 開春發歲兮,白日出之悠悠。 吾將蕩志而愉樂兮,遵江夏以娛憂。 攬大薄之芳茞兮,搴長洲之宿莽。 惜吾不及古人兮,吾誰與玩此芳草? 解萹薄與雜菜兮,備以為交佩。 佩繽紛以繚轉兮,遂萎絕而離異。 吾且儃佪以娛憂兮,觀南人之變態。 竊快在中心兮,揚厥憑而不俟。 芳與澤其雜糅兮,羌芳華自中出。 紛郁郁其遠承兮,滿內而外揚。 情與質信可保兮,羌居蔽而聞章。 令薜荔以為理兮,憚舉趾而緣木。 因芙蓉而為媒兮,憚蹇裳而濡足。 登高吾不說兮,入下吾不能。 固朕形之不服兮,然容與而狐疑。 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 命則處幽,吾將罷兮,願及白日之未暮。 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也。
拼音

譯文

懷念着我心愛的人呵,揩乾眼淚而遠望。 沒人介紹而路又迢遙,有話卻無法成章。 我至誠一片而蒙冤,我進退兩難而不前。 願每日陳述我的心思,心思沉頓而難表現。 願浮雲爲我捎信,雲師卻不肯講情。 託鴻鳥爲我傳書,鴻高飛而不應命。 我難比帝嚳高辛,能遇鳳凰而授卵。 要變節而隨流俗,我知恥而有所不敢。 多年來我遭受摧殘,毫不減我心中的憤懣。 寧失意而長此終身,我何能如掌之易反? 我明知正路難通,但我不能不走正路。 儘管是車翻而馬倒,我依然望着前途。 我再把好馬轡上,請造父爲我執鞭。 慢慢地走吧,不必驅馳,讓我把光景留連。 指着嶓冢山的西邊,那漢水發源地點。 就走到日落昏黃,也莫嫌道途遙遠。 我姑且等待明年,豔陽的春日綿綿。 我要放懷地歌唱,逍遙在江水夏水之邊。 我攀摘灌木中的苻蘺,我採集沙灘上的卷施。 可惜我和古人不能同時,摘來香草我同誰賞識。 採取扁蓄與同蔬菜,儘可以紐成環佩。 也未嘗不好看一時,終萎謝而遭毀敗。 我姑且快樂逍遙,觀賞南方人的異態。 只求我心中快活,把憤懣置諸度外。 芳香與污穢雜混一起呵,芳花終會卓然自現。 馥郁的芳香必然遠揚,內部充實外表自有輝光。 只要真誠的素質長保不亡,聲名會突破一切的阻障。 想請薜荔替我說合,又怕走路去攀樹子。 想採荷花替我媒介,又怕涉水溼了裙子。 登高吧,我不高興,下水吧,我也不能。 固然是我的手足不慣,我猶豫而心不能定。 完全依照着舊貫,我始終不肯改變。 命該受難我也不管,趁着這日子還未過完。 一個人孤單地走向南邊,只想追求彭咸的典範。

注釋

美人:這是一種託喻,指楚懷王。一說指楚頃襄王。 兮(xī):助詞,相當於現代的“啊”或“呀”。 擥(lǎn)涕:揩乾涕淚。擥,同“攬”,收。竚(zhù)眙(chì):久立呆望。竚,同“佇”,長久站立。眙,瞪眼直視。 媒:使雙方發生關係的人或事物。絕:斷絕。 結:緘。詒(yí):通“貽”,贈予。結而詒:封寄。言不可結而詒:意謂無法結言以相贈。 蹇(jiǎn)蹇:同“謇(jiǎn)謇”,忠貞之言。一說忠言直諫。 陷滯:義同鬱結。一說陷沒沉積。發:抒發。一說發軔。不發:不能發車前進。 申:重複,一再表明。申旦:猶言申明。一說天天。舒:舒展、訴說。中情:內心的感情。 沈(chén)菀(yùn):沉悶而鬱結。沈,同“沉”。菀,同“蘊”,鬱結,積滯。達:通達。 寄言:猶寄語,帶信,傳話。 豐隆:雨神。一說雲神。將:拿起。一說幫助。不將:不肯送來。 因:憑藉。歸鳥:指鴻雁。致辭:指用文字或語言向人表達思想感情。 羌(qiāng):句首語氣詞。迅高:指鳥飛高且快。一說鳥飛得又快又高。迅:一作“宿”,指鳥巢。宿高:宿高枝。當:值。一說遇。 高辛:即帝嚳(kù)。帝嚳初受封於辛,後即帝位,號高辛氏。靈盛(shèng):猶言神靈。盛,一作“晟(shèng)”。 玄鳥:即鳳凰。一說燕子。致:贈。詒:通“貽”,指聘禮。一說贈送,此作名詞用,指送的蛋。另一種說法同“紿(dài)”,欺也。玄鳥致詒:指帝嚳娶簡狄的故事。這裏是以求女喻思君。 變節:喪失氣節。 媿(kuì):同“愧”。易初:改變本心,改變初衷。屈志:委屈意志。 年:指時間。歷年:猶言經歷了很長的時間。離愍(mǐn):謂遭遇禍患。離,遭受。 馮(píng)心:憤懣的心情。馮,同“憑”。未化:未消失。 寧(nìng):寧肯。隱閔(mǐn):隱忍着憂憫。隱,隱忍。閔,通“憫”,痛苦。壽考:猶言老死。一說年壽很高。此句意謂寧可隱忍憂憫以至老死。 爲:句末語氣助詞。 轍:車輪所輾的轍印,此處指道路。遂:猶言順利。 度:原則,法度,規範。 車覆馬顛:喻指戰爭的失敗。 蹇:猶羌、乃,句首發語詞。異路:另外的一條道路。 勒:扣勒住。騏(qí)驥(jì):駿馬,良馬。更駕:重新駕起車子。 造父:周穆王時人,以善於駕車聞名。操:抓着馬的轡(pèi)頭。 遷:猶言前進。逡(qūn)次:義同逡巡,指緩行。勿驅:不要快跑。 假(jiǎ)日:猶言費些日子。須時:等待時機。 嶓(bō)冢:山名,在秦西,又名兌山,是秦國最初的封地。隈(wēi):山邊。 與:數也。曛(xūn)黃:即黃昏。曛,落日的餘光,一作“纁(xūn)”。 開:開始。發:發端。 悠悠:舒緩、悠長的樣子。 蕩志:放懷,散蕩心情。 江:長江。夏:夏水,也就是漢水從石首到漢陽一段的別名。遵江夏:是說沿着這兩條水東行。 擥:同“攬”,採摘。薄:草木交錯。芳茝(chǎi):香芷,一種香草。 搴(qiān):拔取。宿莽:冬生不死的草。攬芳茝、搴宿莽:是說準備爲國家自效其才能。 惜:是痛惜自己身不逢時的意思。不及古人:意謂不及見故人。 玩此芳草:猶言賞此芳草。 解:採摘。扁(biān):扁蓄,亦名扁竹,短莖白花的野生植物。扁薄:指成叢的扁蓄。雜菜:惡菜。 備:備置,備辦的意思。交佩:左右佩帶。 繽紛:指惡草很多。繚轉:言其互相纏繞。 萎絕:指芳草的枯萎絕滅。離異:言其不爲人所佩用。 儃(chán)佪(huái):猶低迴。一說徘徊。 南人:就是“南夷”,指楚國的統治集團。變態:一種出乎情理以外的不正常態度。 竊快:指隱藏而不敢公開的歡快。竊,私也。 揚:捐棄。厥馮(píng):憤懣之心。馮,同“憑”。竢(sì):同“俟”,等待。 澤:污穢。其:語氣助詞。 芳華:芬芳的花朵。 鬱郁:指香氣濃郁。蒸:蒸騰,散發。承:奉也。 滿內:內裏充實。外揚:向外發散。 情:指表現出來的心情。質:指蘊藏在裏面的本質。情質可保:意謂沒有喪失原來的清白。 居蔽:很偏僻的地方。一說被逐在野。聞:聲聞,即聲名。章:同“彰”,明。 薜(bì)荔(lì):莖蔓植物。理:使者。 憚(dàn):害怕,這裏可解作不願意。舉趾:提起腳步。緣:循也。緣木:爬樹。 因:憑藉。芙蓉:荷花。 褰(qiān)裳:提起衣服。褰,撩起,揭起。濡(rú):沾溼。 登高:意指委屈自己、遷就別人。一說喻攀附權貴。說(yuè):同“悅”,歡喜。 入下:同流合污,喻降格變節。 朕(zhèn):我。形:指形於外的一個人的作風。一說身形。不服:不習慣的意思。 然:乃,就,便。容與:徘徊不前的樣子。狐疑:猶豫。 廣遂:猶言多方以求實現。前畫:指前面所說任用賢才,發憤圖強的策劃。一說往日理想。 處幽:指遷謫遠行,與前“居蔽”相應。一說居住幽僻之地。罷(pí):同“疲”,疲倦,完、盡的意思。 及:趁着,趕上。白日未暮:象徵國事尚有可爲,與前“白日出之悠悠”相應。 煢(qióng)煢:孤單的樣子。 故:舊跡,故事。思彭咸之故:指彭咸諫君不聽而自殺的故事。王逸《楚辭章句》:“彭咸,殷賢大夫,諫其君不聽,自投水而死。”

《九章·思美人》是戰國末期楚國詩人屈原的作品。此詩寫追慕先賢,感慨時世,勸諫君王,希望君王不重蹈歷史覆轍,努力振興楚國,表達了作者堅守節操、不變節從俗的決心。其基本立場和出發點是思君、愛君,而思君、愛君之中又帶有怨君、待君之意。全詩以香草美人爲主要意象,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侷限,大膽地將地上與天國、人間與仙境、歷史與現實等有機地融合一體,讓現實人物、歷史人物、神話人物交織一起,想像奇特,神思飛揚,堪稱一篇浪漫主義文學佳作。

賞析

此詩表述的心願爲思國、思鄉和美政理想一定要實現,希望君主不重蹈歷史覆轍,努力振興楚國。其最大的特點即是“依詩取興,引類譬喻”(王逸《楚辭章句·離騷解題》),如同《離騷》一樣,詩中處處都體現出“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物以比讒佞。靈脩美人以媲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王逸《楚辭章句·離騷解題》)的鮮明特色。 首先,詩題“思美人”即是“靈脩美人以媲於君”的體現;香草美人皆是作者心目中的理想化象徵者,“美人”在詩中並非指一般意義上的美女,而是指楚國君主(至於是哪位君主——懷王抑或頃襄王,歷來有爭議)。屈原撰寫此詩的目的,就是試圖以思女形式,寄託自己對君主的希冀和思念,以求得到君主的信賴而實現理想目標。 詩一開篇即陳述了詩人思女的行爲——“攬涕”“佇眙”,感情真摯而又熾烈。然而由於客觀條件的拘牽——無良媒,致使他“志沉菀而莫達”,一再申言也無濟於事。不過,詩人並不因此而完全喪失信心,他仍竭盡全力地努力追求:“寧隱閔而壽考兮,何變易之可爲。”“知前轍之不遂兮,未改此度。”“廣遂前畫兮,未改此度也。”直至詩篇之末,詩人明知自己已實在無能爲力了,卻仍不改“度”——努力的行爲不得已作罷,而節操卻始終不易。 詩篇在寫美人的同時,也寫到了香花美草,它們均一一“以配忠貞”:沿江夏行進時,詩人“擥芳茝”“搴宿莽”“解扁薄與雜菜”,這裏的“芳茝”“宿莽”“扁薄”“雜菜”,均非實指植物,而是用以喻指才能,詩人一路採摘、佩飾它們,乃是爲自己爲國效力時作準備。遺憾的是美人——君主並不賞識,致使詩人只得發出“吾誰與玩此芳草”的慨嘆。這還不夠,詩人更以芳草自譬,說芳草與污穢雜糅,作爲芳草,終能卓然自現,而決不會爲污穢所沒;又將芳草比作媒人,“令薜荔以爲理”“因芙蓉而爲媒”,欲通過這些媒人而向美人求愛,但又缺乏勇氣。美人、鮮花、香草,在詩篇中都一一成了作者心目中的理想化象徵者,它們在表現詩人本身的氣質形象及體現詩篇的主旨方面起了極好的烘托作用。 超越時間與空間的侷限,大膽地將地上與天國、人間與仙境、歷史與現實等有機地融合一體,讓現實人物、歷史人物、神話人物交織一起,從而形成濃烈的浪漫奇特風格,是此篇又一突出的藝術手法。 詩人在求美人未成後,思緒難以自抑,情感受到挫傷,此時,處於現實困境的人物突然想到了神話人物、歷史人物——“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高辛之靈盛兮,遭玄鳥而致詒”,“勒騏驥而更駕兮,造父爲我操之”。這些神話人物與歷史人物的闖入,大大豐富了詩章的藝術內涵,顯示了詩人超常的藝術想像力;正由於此,此詩才更顯出想像奇特、神思飛揚的特點,表現出與《九章》其他詩篇有所不同的風格與色彩。
(以下内容由 AI 生成,仅供参考。)

註釋

  • 思美人兮:思念心中的理想或愛人。
  • 攬涕而佇眙:含淚凝視遠方。
  • 媒絕路阻:比喻溝通渠道斷絕,無法傳遞心意。
  • 蹇蹇之煩冤:形容處境艱難,內心苦悶。
  • 申旦:清晨。
  • 沈菀:深藏不露。
  • 豐隆:古代神話中的雷神。
  • :相當於「豈」,表示疑問。
  • 玄鳥:黑色的鳥,古人認爲是吉祥之鳥。
  • 遷逡次:徘徊不前。
  • 勒騏驥:駕馭好駿馬。
  • 嶓冢:古代山名,象徵遠方。
  • 纁黃:紅色和黃色,象徵美好。
  • 萹薄:一種草,可編成佩飾。
  • 雜菜:各種植物,比喻世俗之物。
  • 儃佪:徘徊不定。
  • 南人:南方的人,可能指世俗之人。
  • 彭咸:古代賢者,屈原自比。

翻譯

懷念心中的理想,我含淚遙望, 溝通的橋樑已斷,無法傳遞我的心意。 困境重重,滿腹委屈難以舒展, 清晨我敞開心扉,但願望卻無法傳達。 我想託付白雲,但雷神不會幫我傳遞, 藉助歸鳥傳信,高飛的它們難以觸及。 仰賴高辛神明,期待帶來好消息, 想改變初衷順應世俗,卻感到羞愧。 獨自度過年華,悲傷難以消解, 寧願默默承受,不願改變初心。 深知舊路不通,但仍堅持不變, 如同翻車的馬匹,孤獨地走着不同尋常的路。 換上新馬駕車,讓造父幫我駕馭, 慢慢前行,等待時機的到來。 指向嶓冢西方,與美好約定相會, 春天來臨,陽光灑滿大地。 我要釋放心情,享受快樂, 沿着江夏河流,排遣憂愁。 採摘芳草大薄,挖掘長洲的宿莽, 遺憾的是,我無法像古人那樣欣賞。 解下萹薄雜草,編織成美麗的佩飾, 佩飾色彩斑斕,但終將枯萎分離。 我在困惑中徘徊,只爲排解憂愁, 觀察世人的變化,心中竊喜。 芬芳與污垢混雜,但真正的美源自內心, 香氣濃郁,內外皆揚。 情感和本質真實可靠, 雖然身處困境,但仍能聽見美好的聲音。 我願如薜荔攀爬,卻怕擡起腳步, 藉助芙蓉做媒介,卻懼怕溼足。 登高我並不愉悅,深入低谷我做不到, 固守本性,猶豫不決。 擴大之前的計劃,但初衷未改, 命運讓我身處幽暗,我選擇疲倦, 趁白日尚未落盡,我要獨自南行, 因爲思念彭咸,那個過去的自己。

賞析

這首詩是屈原對理想的執着追求與現實困境的深刻描繪。他通過「思美人」象徵自己的高尚情操和理想,表達了對美德的嚮往和對世俗的厭棄。詩人的情感起伏跌宕,從清晨的期待到黃昏的無奈,展現了內心的矛盾與掙扎。他試圖通過自然和神話元素尋找出路,但最終認識到,即使面臨困境,也要堅守自我,不輕易改變。全詩語言華麗,情感深沉,體現了屈原獨特的藝術風格和對人生哲理的深刻洞察。

屈原

屈原

屈平,字原,通常稱爲屈原,又自雲名正則,號靈均,漢族,戰國末期楚國丹陽(今湖北秭歸)人,楚武王熊通之子屈瑕的後代。屈原雖忠事楚懷王,卻屢遭排擠,懷王死後又因頃襄王聽信讒言而被流放,最終投汨羅江而死。屈原是中國最偉大的浪漫主義詩人之一,也是我國已知最早的著名詩人,世界文化名人。他創立了“楚辭”這種文體,也開創了“香草美人”的傳統。代表作品有《離騷》、《九歌》等。 ► 31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