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枯林古道,長河飲馬,此意悠悠。

出自 張炎 的《 八聲甘州
記玉關、踏雪事清遊,寒氣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長河飲馬,此意悠悠。短夢依然江表,老淚灑西州。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 載取白雲歸去,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空懷感,有斜陽處,卻怕登樓。
拼音

譯文

記得在北方邊關,專事去踏雪漫遊,寒氣凍硬了貂裘。沿着荒枯的樹林古老的大道行走,到漫長的黃河邊飲馬暫休,這內心的情意呵似河水悠悠。北遊如一場短夢,夢醒後此身依然在江南漂流,禁不住老淚縱橫,灑落在故都杭州。想借紅葉題詩,卻連一個字也無題寫之處,那飄落的片片紅葉已寫滿了憂愁。 你載着一船的白雲歸去,試問誰將玉佩相留,顧盼水中倒影於中洲?折一枝蘆花寄贈遠方故友,零落的蘆花呵透出一身的寒秋。向着平常的野橋流水漫步,待招來的已不是舊日熟識的沙鷗。空懷着無限的情感,在斜陽夕照的時候,我卻害怕登樓。

注釋

八聲甘州:詞牌名,又名《瀟瀟雨》,簡稱《甘州》。唐玄宗時教坊大麴有《甘州》,雜曲有《甘州子》,是唐邊塞曲,因以邊塞地甘州爲名。雙調平韻,九十五至九十八字,共有七體。 辛卯歲,沈堯道同餘北歸:元世祖至正辛卯(1291)年,作者同沈堯道同遊燕京(今北京)後從北歸來。沈堯道,名欽,張炎詞友。 逾歲:過了一年;到了第二年。 趙學舟:人名,張炎詞友。 記玉關踏雪事清遊:指北遊的生活。他們未到玉門關,這裏用玉關泛指邊地風光。清遊,清雅游賞。 貂裘:貂皮製成的衣裘。 長河:指黃河。漢應瑒《別詩》之二:“浩浩長河水,九折東北流。”唐王維《使至塞上》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短夢:短暫的夢。 江表:江外。指長江以南的地區。 西州:古城名,在今南京市西。此代指故國舊都。晉謝安死後,羊曇醉至西州門,慟哭而去,即此處。事見《晉書·謝安傳》。後遂用爲典實。 楚佩:《楚辭》中有湘夫人因湘君失約而捐玦遺佩於江邊的描寫,後因用“楚佩”作爲詠深切之情誼的典故。 弄影:物動使影子也隨着搖晃或移動。 中洲:即洲中。《楚辭·九歌·湘君》:“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王逸注:“中洲,洲中也。水中可居者曰洲。” 贈遠:贈送東西給遠行的人。 沙鷗:棲息於沙灘、沙洲上的鷗鳥。舊沙鷗,這裏指志同道合的老朋友。 斜陽:傍晚西斜的太陽。 登樓:指漢末王粲避亂客荊州,思歸,作《登樓賦》之事。

本詞爲追念北遊,寄懷老友之作。全篇一氣旋轉,哀緒紛來,聲調激越,情感卻又纏綿悱惻。詞寫北遊歸來的失意惆悵,和獨處別友的離愁,反映遺民對故國淪喪的隱痛。篇首爲我們展開了一幅蒼蒼茫茫的北地長卷,正冰封雪飄之時,兩位老友卻冒雪出遊,飲馬長河。由“記”字領起五句,追憶北行情景和心態。踏雪冒寒,匹馬勞頓,嚴寒凍裂貂裘,心神恍惚不定。見出北行心懷惴惴,迫不得已。“短夢”四句,轉爲歸來情懷的陳述。燕都寫經,儼然噩夢一場,身歸江南,淚灑故土。欲傾苦恨,觸目牢愁,無從下筆。足見遺民失國,北去南來,俱無佳致。 下片寫獨處念舊懷友之情。友人來訪,又復歸臥白雲。“問誰”二句,化用《九歌》捐玦、遺佩掌故,寫惜別情。“折蘆”點化“折梅寄遠”故實,寓留別意。一就行者言,一就居者說。向野橋招沙鷗,喻知己難得,反襯一筆,愈見故交情深。末以“怕登樓”收結,無限失國隱恨、思鄉懷友之情,曲折宣出,最耐體味。本詞將摯友聚散之情與家國興亡之痛一併打入,詞情起落有致,令人悲慨不盡。

賞析

“記玉關踏雪事清遊,寒氣脆貂裘。”以“記”字領起,氣勢較爲開闊、筆力勁峭。寫他前年冬季赴北寫經的舊事,展現了一幅衝風踏雪的北國羈旅圖。北風凜冽,寒氣襲人,三兩個“南人”在那枯林古道上艱難行進。“此意悠悠”此句雖簡,然則寫出他內心無限的憂思。 “短夢依然江表,老淚灑西州”,舊事重提之後,續寫北地迴歸之光景。江表,指江南。西州,古城名,在今南京西。此兩句謂自己雖已回到南方故土,屈辱經歷也過去,仍只能老淚灑落、無歡可言。南歸以後,自己與堯道分處杭、越,音訊久未通。“一字無題處,落葉都愁。”點出爲何不致書問候。並非不想題詩贈友,但實在是提不起任何興致來。因西風吹打而飄散的片片紅葉上,似乎處處都寫滿了“亡國”兩字。不忍在上題詩,怕引起濃濃愁情。請老友給予諒解。開頭這兩韻五句,其意境蒼涼闊大,有“唐人悲歌”之慨。着實爲全詞增添了一點“北國型”的“壯美”之感。“短夢依然江表,……落葉都愁。”隨即音調多麼纏綿低迴。這是作者善於“一氣旋折”的高妙本領。 “載取白雲歸去”則從眼前的離別寫起。故人之訪,給作者多少歡樂、慰藉和溫暖。故人又要回去。面對此景,作者當然又會感慨生悲。“問誰留楚佩,弄影中洲”寫出了自己與他兩情依依之感。“楚佩”借楚辭中湘君和湘夫人的典故。“折蘆花贈遠,零落一身秋”。當然所贈之物,只能是一枝蘆花。這裏表現出贈者零落如秋葉的心情。他以蘆花來比己“零落一身秋”的悽況,飽寓着他生不逢時痛感。這裏“折葦贈遠”,筆調不凡,寫意深刻。“向尋常野橋流水,待招來,不是舊沙鷗。”而故人既遠,“野橋流水”附近也能招集到三朋二友,但終非沈堯道、趙學舟之類故交了。“空懷感,有斜陽處,卻怕登樓”惆悵寂寞只能靠登樓遠望排解。但餘斜照的景色,只能徒增傷悲。所以頓又縮回了腳步!

張炎

張炎,南宋最後一位著名詞人,字叔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祖籍鳳翔成紀(今甘肅天水),寓居臨安(今浙江杭州)。貴族後裔(循王張俊六世孫),前半生富貴無憂。1276年元兵攻破臨安,南宋亡,張炎祖父張濡被元人磔殺,家財被抄沒。此後,家道中落,貧難自給,曾北遊燕趙謀官,失意南歸,長期寓居臨安,落魄而終。 ► 304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