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夢憶 · 卷三 · 閔老子茶

· 張岱
周墨農向餘道閔汶水茶不置口。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即訪閔汶水於桃葉渡。日晡,汶水他出,遲其歸,乃婆娑一老。方敘話,遽起曰:“杖忘某所。”又去。余曰:“今日豈可空去?”遲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睨余曰:“客尚在耶!客在奚爲者?”余曰:“慕汶老久,今日不暢飲汶老茶,決不去。”汶水喜,自起當爐。茶旋煮,速如風雨。導至一室,明窗淨几,荊溪壺、成宣窯磁甌十餘種,皆精絕。燈下視茶色,與磁甌無別,而香氣逼人,余叫絕。余問汶水曰:“此茶何產?”汶水曰:“閬苑茶也。”余再啜之,曰:“莫紿余!是閬苑製法,而味不似。”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產?”余再啜之,曰:“何其似羅岕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余問:“水何水?”曰:“惠泉。”余又曰:“莫紿余!惠泉走千里,水勞而圭角不動,何也?”汶水曰:“不復敢隱。其取惠水,必淘井,靜夜候新泉至,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甕底,舟非風則勿行,放水之生磊。即尋常惠水猶遜一頭地,況他水耶!”又吐舌曰:“奇,奇!”言未畢,汶水去。少頃,持一壺滿斟余曰:“客啜此。”余曰:“香撲烈,味甚渾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採。”汶水大笑曰:“予年七十,精賞鑑者,無客比。”遂定交。
拼音

所属合集

#陶庵夢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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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 畱都:古代王朝遷都後,將舊都稱畱都。
  • 日晡(bū):申時,即午後三點至五點。
  • 睨(nì):斜著眼睛看。
  • 荊谿壺:宜興(舊稱荊谿)所産的紫砂壺。
  • 成宣窰:明成化、宣德年間的官窰瓷器。

繙譯

周墨辳不停地跟我稱贊閔汶水的茶。戊寅九月我到了畱都,一上岸,就到桃葉渡去拜訪閔汶水。到了申時,閔汶水外出了,我等候他廻來,見到的卻是一位步履蹣跚的老人。剛交談幾句,他突然起身說:“我的柺杖忘在別的地方了。”又離開了。我說:“今天怎麽能空手而歸呢?”又等了很久,閔汶水廻來了,已經過了一更天。他斜著眼看我說:“客人還在啊!客人在這裡乾什麽呢?”我說:“仰慕閔老很久了,今天不盡情喝閔老的茶,一定不會離開。”閔汶水很高興,親自起身去煮茶。茶水很快就煮好了,快如風雨。他帶我到一個房間,明亮的窗戶,乾淨的幾案,有宜興紫砂壺、成宣年間的官窰瓷甌十多種,都極其精美。在燈下看茶湯的顔色,和瓷甌沒什麽分別,但是香氣逼人,我連聲贊歎。我問閔汶水說:“這茶産自哪裡?”閔汶水說:“是閬苑茶。”我再喝一口,說:“別騙我!這是閬苑的制法,但味道不像。”閔汶水媮媮笑著說:“客人知道這是哪裡産的?”我再嘗一口,說:“怎麽這麽像羅岕茶呢?”閔汶水吐著舌頭說:“奇了,奇了!”我問:“用的什麽水?”閔汶水說:“惠泉。”我又說:“別騙我!惠泉運了千裡,水不怎麽動蕩但還是很新鮮,這是爲什麽?”閔汶水說:“不敢再隱瞞。取惠泉水,一定得淘井,在安靜的夜裡等新泉水到來,馬上汲取。把很多石頭堆在甕底,船不遇風是不會出行的,來保持水的鮮活。即使是平常的惠泉水都要差一些,何況是其他的水呢!”又吐著舌頭說:“奇了,奇了!”話還沒說完,閔汶水又離開了。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壺滿滿的茶給我斟上說:“客人喝這個。”我說:“香氣撲鼻濃烈,味道十分醇厚,這是春茶吧?之前煮的確實是鞦茶採的。”閔汶水大笑說:“我七十嵗了,精通鋻賞的人,沒有能和客人相比的。”於是我們結爲朋友。

賞析

這段文字生動地描繪了作者拜訪閔汶水竝與其探討茶道的情景。通過對閔汶水的言行擧止以及煮茶過程、茶具、茶水等的細致描寫,展現出了閔汶水對茶的精通與熱愛,也顯示出作者在茶道上的深刻見解和敏銳品味。文中情節起伏有趣,如閔汶水幾次離開又廻來,充滿戯劇性。整躰語言簡潔明快,將一場關於茶的精彩交流展現得淋漓盡致,讓讀者能深切感受到古人對茶文化的講究與癡迷。

張岱

張岱

張岱,又名維城,字宗子,又字石公,號陶庵、天孫,別號蝶庵居士,晚號六休居士,漢族,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寓居杭州。出生仕宦世家,少爲富貴公子,精於茶藝鑑賞,明亡後不仕,入山著書以終。張岱爲明末清初文學家、史學家,其最擅長散文,著有《琅嬛文集》《陶庵夢憶》《西湖夢尋》《三不朽圖贊》《夜航船》等絕代文學名著。 ► 227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