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桑子 · 時光只解催人老

· 晏殊
時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長恨離亭,淚滴春衫酒易醒。 梧桐昨夜西風急,淡月朧明,好夢頻驚,何處高樓雁一聲?
拼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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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桑子

譯文

時光只知道每時每刻催人變老,卻並不理解人世間的多情,你看那長亭送別時,傷心的淚水滴到衣衫上,連喝醉酒也不能使自己忘卻煩惱。 昨天夜裏,梧桐樹的葉子在西風中急促地響着,月色朦朧而慘淡,我的美夢不斷地被驚醒,不知何處的高樓上傳來大雁淒厲的叫聲。

注釋

只解:只知道。 不信:不理解。 離亭:古代人在長事短亭間送別.因此稱這些亭子爲離亭。亭:建在路上供行人休歇的長亭。 春衫:春天所穿的衣服。此處指年少時穿的衣服,唐代張籍《白紵歌》:“皎皎白紵白且鮮.將作春衫稱少年。” 淡:慘淡清冷。 朧明:模糊不清,此指月光不明。朧,朦朦朧朧。 頻:屢次。 高樓雁一聲:化用自唐代韓偓《生查子》:“空樓雁一聲,遠屏燈半滅。”

此詞以情感曲折細膩見長,與上闋寫景下闋抒情的一般構思有別。“時光”句與“離亭”句,將時間空間交織在一起,於是,“長恨”便通過小小“淚滴”形象地折射出來。短短四句勝過萬語千言。下闋只用“西風”、“淡月”便勾劃出秋夜的悽清。在此無可奈何之際,離婦的渺茫希望只能寄託給迷濛的夢境。然而一聲雁唳,卻又將她從夢中喚醒,無情的現實更增添雁歸而人未歸的失落與惆悵。儘管如此,淒涼落寞之中仍暗暗透出一種樂觀的希望。溫潤秀潔,境象高遠,頗能引發讀者的遐想。

賞析

這是晏殊一首膾炙人口之作。短短四十四個字,寫出人生一種深沉的感慨。音節嘹亮,情感鬱勃,如同天際的雁唳。雖然是那樣短促的數聲,卻悲涼悽緊,盤旋迴蕩,使人心情無法立刻平息下來。不過它雖然使人沉思,惹起人們一縷閒愁,卻不會使人們覺得透不過氣。它那強力震撼的幅度,恰好維持在情感能容納的寬度之內,因而人的感動是在情感的振幅之內迴盪。它引起深深的讚歎,使讀者浮起對人生的許多聯想,正如一杯真正醇美的酒產生的魅力。 “時光只解催人老”這是每一個珍惜時光的人同樣都有的感受。看似平常,細想起來,所謂“時光”,到底是怎麼回事,它除了每時每刻催人老去,還有別的什麼意義,詞人一入手就端出“時光”這個問題逼到人們眼前,逼着人們不能不點頭承認: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實。這樣就先把讀者的感情有力地調動起來了。 “不信多情,長恨離亭”人,是宇宙間富有感情的生物,照理,在親人之問,不應該永遠彼此分開,永遠在離別之中過日子吧。可是,儘管不相信事情會如此不妙,事實卻又正是如此。再想想吧,人一天天的老下去,又一天天的隔別着。如今,不相信的不由不相信了。這又怎能不使人爲之慨嘆不已。 “淚滴春衫酒易醒”因爲感時光之易逝,悵親愛的分離,無可開解,只有拿酒來暫時麻木一下自己;然而不久便又“淚滴春衫”,可見連酒也不能使自己暫時忘卻煩惱。 以上幾句,三層抒發,一層比一層迫緊。驚心於時光易逝,這是一。想不到有情人長期隔別,這是二。企圖忘卻而又不能忘卻,這是三。三層意思,層層相扣,層層拉緊,把讀者投入強烈的心情震盪之中。於是,在下闋,詞人進一步給以更具體、更濃密的形象,使讀者的心靈震盪達到最高的頻率。 “梧桐昨夜西風急,淡月朧明”已經是“淚滴春衫酒易醒”,忽然西風颯颯,桐葉蕭蕭,一股涼意直透人的心底。擡頭一看,窗外淡淡月色,朦朧而又慘淡,彷彿它也受到西風的威脅。 “好夢頻驚”這好夢,是離人的重逢,是生活的歡樂,是美好事物的幻現,然而每當希望它多留一霎的時候,它就突然破滅了。而且每當一回破滅,現實的不幸之感就又一齊奔集而來。此時,室外的各種音響,各樣色彩,以及室中人時光流逝之感,情人離別之痛,春酒易醒之恨,把剛纔的好夢全都打成碎片了。這裏,“好夢頻驚”四字恰似點睛之筆,它一手拉着上面,一手牽起下面,把室中人此際的感受放大成爲一個特寫的鏡頭,讓人們充分感受其中的沉重的分量。 “何處高樓雁一聲”雜亂的音響、色彩,室中人沉抑的情緒正在凌亂交織之中,突然飛出一聲高亢的哀音。這一聲哀厲的長鳴,是如此突如其來,使衆響爲之沉寂,萬類爲之失色。這是孤雁的哀唳,響徹天際,透入人心,它把室中人的思緒提升到一個頂峯了。這一聲代表什麼,是感覺深秋已經更深嗎,是預告離人終於不返嗎,還是加劇室中人此時此地的孤獨之感。不管怎樣,它讓人們想得很遠、很沉,一種惘惘之情使人不能自已。 但總的說來,此詞感情悲涼而不淒厲,詞人不會讓自己沉溺在痛苦之中無法自拔。他在沉思默想,覺悟到要把握住自己的感情,進而更透徹地去理解人生和世界。像此詞結句,用意是何等超脫高遠,它把感情昇華到一個更加明淨的境界。
晏殊

晏殊

晏殊,字同叔,撫州臨川(今南昌進賢)人。北宋著名文學家、政治家。生於宋太宗淳化二年(991),十四歲以神童入試,賜進士出身,命爲祕書省正字,官至右諫議大夫、集賢殿學士、同平章事兼樞密使、禮部刑部尚書、觀文殿大學士知永興軍、兵部尚書,封臨淄公,諡號元獻,世稱晏元獻。晏殊以詞著於文壇,尤擅小令,風格含蓄婉麗,與其子晏幾道,被稱爲“大晏”和“小晏”,又與歐陽修並稱“晏歐”;亦工詩善文,原有集,已散佚。存世有《珠玉詞》、《晏元獻遺文》、《類要》殘本。 ► 339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