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來

· 李賀
桐風驚心壯士苦,衰燈絡緯啼寒素。 誰看青簡一編書,不遣花蟲粉空蠹。 思牽今夜腸應直,雨冷香魂弔書客。 秋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
拼音

本篇寫秋天來臨時詩人的愁苦情懷。 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這原是古往今來有才智之士的共同感慨。詩人對於時光的流逝表現了特異的敏感,以致秋風吹落梧桐樹葉子的聲音也使他驚心動魄,無限悲苦。這時,殘燈照壁,又聽得墻腳邊絡緯哀鳴;那鳴聲,聽來仿佛是在織著寒天的布,提醒人們秋深天寒,歲月將暮。詩開頭一、二句點出「秋來」,抒發由此而引出的由「驚」轉「苦」的感受,首句「驚心」説明詩人心裏震動的強烈。第二句「啼寒素」,這箇寒字,旣指歲寒,更指聽絡緯啼聲時的心寒。在感情上直承上句的「驚」與「苦」。 這一、二兩句是全詩的引子。一箇「苦」字給全詩定下了基調,籠罩以下六句。「誰看靑簡一編書,不遣花蟲粉空蠹」,上句正面提問,下句反面補足。面對衰燈,耳聽秋聲,詩人感慨萬端,我們仿佛聽到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自己寫下的這些嘔心嚦血的詩篇,又有誰來賞識而不致讓蠹魚白白地蛀蝕成粉末呢?」情調感傷,與首句的「苦」字相呼應。 五、六句緊接上面兩句的意思。詩人輾轉反側,徹夜無眠,深深爲世無知音、英雄無主的憂憤愁思所纏繞折磨,似乎九曲回腸都要拉成直的了。詩人痛苦地思索著,思索著,在衰燈明滅之中,仿佛看到賞識自己的知音就在眼前,在灑窗冷雨的淅瀝聲中,一位古代詩人的「香魂」前來弔問我這個「書客」來了。這兩句,詩人的心情極其沉痛,用筆又極其詭譎多姿。習慣上以「腸回」、「腸斷」表示悲痛欲絶的感情,李賀卻一空依傍,自鑄新詞,采用「腸直」的説法,愁思縈繞心頭,把紆曲百結的心腸牽直,形象地寫出了詩人愁思的深重、強烈,可見他用語的新奇。憑弔之事衹見於生者之於死者,他卻反過來説鬼魂前來憑弔自己這箇不幸的生者,更是石破天驚的詩中奇筆。 「雨冷香魂弔書客」,詩人畫出了一幅多麽凄清幽冷的畫面,而且有畫外音,在風雨淋涔之中,仿佛隱隱約約聽到秋墳中的鬼魂,在唱著鮑照當年抒發「長恨」的詩,他的遺恨就象萇弘的碧血那樣永遠難以消釋!表面上是説鮑照,實際上則藉他人之酒杯,澆自己胸中的塊壘。志士才人懷才不遇,正是千古同恨! 此詩上半篇采用的是習見的由景入情的寫法,下半篇則是全詩最有光彩的部分。「思牽今夜腸應直」,在牽腸情思的引發下,一箇又一箇恍惚迷離的幻象在眼前頻頻浮現,創造出了富有浪漫主義色彩的以幻象寫眞情的獨特境界。詩人深廣的悲憤與瑰麗奇特的藝術形象之間達到了極其和諧的統一。在用韻上,後半篇也與前半篇不同。前半篇雖然悲苦、哀怨,但還能長歌當哭,痛痛快快地唱出,因而所選用的韻字正好是聲調悠長、切合抒寫哀怨之情的去聲字「素」與「蠹」。至後半篇,與抒寫傷痛已極的感情相適應,韻腳也由哀怨、悠長的去聲字一變而爲抑鬱短促的入聲字「客」與「碧」。 這是一首著名的「鬼」詩,其實,詩所要表現的幷不是「鬼」,而是抒情詩人的自我形象。香魂來弔、鬼唱鮑詩、恨血化碧等等形象出現,主要是爲了表現詩人抑鬱未伸的情懷。詩人在人世間找不到知音,衹能在陰冥世界尋求同調,不亦悲乎!

賞析

《唐詩品彙》:劉云:非長吉自挽耶(末二句下)? 《李長吉集》:黎簡:言誰能守此殘編,如防蠹然。憤詞也(「誰看靑簡」二句下)。恐老死似此也,至此詩佳亦何濟耶(末二句下)? 《唐詩快》:唱詩之鬼,豈即客之魂耶?「鮑家詩」何其聽之歷歷不爽(末句下)! 《昌谷集注》:衰梧颯颯,促織鳴空。壯士感時,能無激烈!乃世之浮華干祿者濫致靑紫。即緗帙滿架,僅能飽蠹。安知苦吟之士,文思精細,腸爲之直?凄風苦雨,感弔悲歌。因思古來才人懷才不遇,抱恨泉壤,土中碧血,千載難消,此悲秋所由來也! 《龍性堂詩話續集》:(賀詩)至七言則天拔超忽,以不作意爲奇而奇者爲最上。如《高軒過》之「二十八宿羅心胸」、「筆補造化天無功」,《崑侖使者》之「金盤玉露自淋灕,元氣茫茫收不得」,《宮街鼓》之「磓碎千年田長白,孝武秦皇聽不得」、「幾回天上葬神仙,漏聲相將無斷絶」……《夢天》之「遙望齊州九點煙,一泓海水杯中瀉」,《秋來》之「不遣花蟲粉空蠹」、「雨冷香魂弔書客」,諸如此類,眞所謂「咳唾落九天,隨風生珠玉」者耶! 《四庫全書總目》:(賀)所用典故,率多點化其意,藻飾其文,宛轉關生,不名一格。如「羲和敲日玻璃聲」句,因羲和馭日而生「敲日」,因「敲日」而生「玻璃聲」,非眞有「敲日」事也。又如「秋墳鬼唱鮑家詩」,因鮑照有《蒿里行》而生「鬼唱」,因「鬼唱」而生「秋墳」,非眞有「唱詩」事也。循文衍義,詎得其眞!
(以下内容由 AI 生成,仅供参考。)

注釋

  • 桐風:指吹過梧桐葉的鞦風。桐(tóng)
  • 絡緯:一種崑蟲,俗稱紡織娘,因鞦天季節轉涼而哀鳴。
  • 青簡:竹簡。古代用以書寫的狹長竹片,這裡借指書籍。
  • 花蟲:蠹魚,因它蛀食書籍、衣物等,又稱書蟲。蠹(dù)
  • 香魂:這裡指前代詩人的魂魄。
  • 鮑家詩:指南朝宋鮑照的詩。鮑照曾寫過《行路難》組詩,抒發懷才不遇之情。

繙譯

鞦風吹過梧桐葉,令人驚心,壯士心中愁苦。昏暗的燈光下,紡織娘在寒冷的夜裡悲哀地啼叫。有誰會去繙看那編竹簡寫成的書呢,不讓蠹魚蛀食成空。心中的思緒牽掛著今夜,愁腸應該都要被拉直了,冰冷的雨倣彿是前代詩人的魂魄來憑吊我這個讀書客。鞦墳中的鬼魂吟唱著鮑照的詩,他們的憤恨之血在土中化爲碧玉,歷經千年也不消散。

賞析

這首詩以悲涼的鞦景烘托出詩人內心的愁苦和悲憤。首句通過“桐風”“驚心”“壯士苦”等詞語,營造出一種蕭瑟、壓抑的氛圍。“衰燈絡緯啼寒素”進一步強化了這種淒涼的感覺。接下來,詩人感歎自己的著作無人賞識,擔心它們會被蠹魚蛀空,表現出對自己才華被埋沒的無奈和焦慮。“思牽今夜腸應直”形象地表達了詩人內心的愁苦之深,而“雨冷香魂吊書客”則富有想象力地描繪了前代詩人的魂魄來安慰自己,增添了一絲神秘的色彩。最後兩句“鞦墳鬼唱鮑家詩,恨血千年土中碧”,用誇張的手法,表現了詩人對不公正命運的強烈憤恨。整首詩意境蒼涼,情感深沉,充滿了詩人對自己身世的感慨和對社會現實的不滿。

李賀

李賀

李賀,唐代著名詩人,漢族,河南福昌人。字長吉,世稱李長吉、鬼才、詩鬼等,與李白、李商隱三人並稱唐代“三李”。祖籍隴西,生於福昌縣昌谷(今河南洛陽宜陽縣)。一生愁苦多病,僅做過3年從九品微官奉禮郎,因病27歲卒。李賀是中唐浪漫主義詩人的代表,又是中唐到晚唐詩風轉變期的重要人物。 ► 247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