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調 · 蔗菴小閣名曰「巵言」,作此詞以嘲之

巵酒向人時,和氣先傾倒。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滑稽坐上,更對鴟夷笑。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此個和合道理,近日方曉。學人言語,未會十分巧。看他們,得人憐,秦吉了。
拼音

譯文

有些人就象那裝滿酒就傾斜的酒巵,處處是一副笑臉,見人就點頭哈腰。他們最要緊的是唯唯諾諾,對什麽事都連聲説好。就象那筵席上滑稽對著鴟夷笑,它們都擅長整天旋轉把酒倒。不管是寒是熱,總有一味藥調和其中,這就是那號稱「國老」的甘草。 我年輕時常常飲酒任性,説起話來剔人總嫌執拗。這箇和稀泥的處世哲學直到近來我纔慢慢知曉。可惜我對那一套應酬語言,還沒有學得十分巧妙。瞧他們眞會討人喜歡,活象那跟人學舌的秦吉了!

注釋

「蔗菴小閣名曰『巵言』,作此詞以嘲之」:廣信書院本作「庶菴小閣名曰『巵言』,作此詞以嘲之」,玆從王詔校刊本及四印齋本 蔗庵:指鄭汝諧,字舜舉,號東谷居士,浙江 靑田人。他力主抗金,稼軒稱他“老子胸中兵百萬”。鄭汝諧在信州建宅院,取名“蔗庵”,幷以此爲號。《靑田縣志·人物志》:「鄭汝諧,字舜舉,紹興丁丑進士。穎悟貫洽,出入五經,權衡諸史。辛稼軒見之,曰:『老子胸中兵百萬。』丞相洪景伯薦於朝,孝宗書於御屏曰:『鄭汝諧威而能惠。』授兩浙轉運判官。時兩浙苦旱,舉行荒政。轉江西轉運使。……入爲大理少卿,持公論釋陳亮。歷官吏部侍郎。旣老,以徽猷閣待制致仕。自號東谷居士。居鄕多惠愛,邑人生祠之。」元·鄭陶孫《論語意原跋》:「曾大父東谷先生,宋 紹熙初,由江南西路提點刑獄遷轉運副使,會帥府諸臺適皆闕官,躬佩五司之印而總聽之,曾不知其爲煩劇也。暇則詣學,親爲諸生講析疑義。未幾被召。」《南澗甲乙稿·卷一·題鄭舜舉蔗菴》詩:「吾州富佳山,脩竹連峻嶺。……豈知刺史宅,跬步閟清景。古木盤城隅,石徑幽且迥。……鄭公閉閣暇,獨步毘廬頂。曰『此氣象殊』,逍遙步方永。喚客倒清樽,燃薰煮竒茗。庭空無一事,賓吏絶干請。……」據知蔗菴爲鄭氏居第,在上饒城隅一山巓。 巵(zhī)言:沒有立場,人云亦云的話。《莊子·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巵言日出,和以天倪。」唐·陸徳明《經典釋文·卷二十八·〈莊子音義下·寓言第二十七〉》:「巵言,……《字畧》云:『巵,圓酒器也』王云:『夫巵器,滿即傾,空即仰,隨物而變,非執一守故者也。施之於言而隨人從變,己無常主者也。』」後人亦以此作為自己言論或著作的謙辭。鄭汝諧蔗庵中小閣取名「巵言」,稼軒由此借題發揮。巵,古時一種酒器。 然然可可:犹唯唯诺诺。《莊子·寓言》:「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 萬事稱好:《世説新語》注引《司馬徽別傳》:「徽有人倫鑑,居荆州,知劉表性暗,必害善人,乃囊括不談議。時人有以人物問徽者,初不辨其高下,每輒言『佳』。其婦諫曰:『人質所疑,君宜辯論,而一皆言「佳」,豈人所以咨君之意乎?』徽曰:『如君所言亦復「佳」。』其婉約遜遁如此。」」宋·黃庭堅《次韻任道食荔支有感三首·其一》詩:「一錢不直程衛尉,萬事稱好司馬公。」 滑稽、鴟(chī)夷:古時的酒器。漢·揚雄《酒賦》:「滑稽鴟夷,腹如大壺,盡日盛酒,人復借酤。」 「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句:明·李時珍《本草綱目·草部·〈上品之上·甘草〉》:「甘草,……【釋名】……國老(《別錄》)。……【氣味】甘,平,無毒。……【主治】五臟六腑寒熱邪氣,堅筋骨,長肌肉,倍氣力,金瘡 ,解毒。」注引唐·甄權《藥性論》「諸藥中甘草爲君,治七十二種乳石毒,解一千二百般草木毒,調和眾藥有功故有『國老』之號。」甘國老,指中藥甘草。 使酒:喝酒任性。 拗(ào):別扭,指不合世俗。 秦吉了:鳥名。北宋·王溥《唐會要·卷九十八·林邑國》:「有結遼鳥。能解人語。亦謂之結了鳥。蓋夷音訛也。」唐·白居易《新樂府·秦吉了》:「秦吉了,出南中,彩毛靑黑花頸紅。耳聰心慧舌端巧,鳥語人言無不通。」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志禽篇》:「秦吉了,如鸜鵒。紺黑色,丹咮黃距,目下連頂,有深黃文,頂毛有縫,如人分發,能人言,比鸚鵡尤慧。大抵鸚鵡如兒女,吉了聲則如丈夫。出邕州溪峒中。《唐書》:『林邑出結遼鳥。』林邑今占城,去邕、欽州但隔交趾,疑即吉了也。」

《千年調·巵酒向人時》是南宋詞人辛棄疾所寫的一首詞。詞人用三種盛酒的器具、一種藥材與鳥,形象、幽默而又辛辣地揭露、諷刺了當時朝廷中那些隨人俯仰、趨炎附勢、不以國事爲重的官僚們的醜態。 開篇兩句,詞人將人比作酒器,形象生動地描繪出那些見風使舵、阿諛奉承之人的可笑姿態。一箇「先」字將官場小人低眉順目,爭先恐後吹捧的動作充分表現出來。接下來兩句,詞人進一步從語言上進行描寫官員們笑眯眯,點頭哈腰,順從統治者,凡事都説「好、好、好」的諂媚之態。 「滑稽坐上,更對鴟夷笑。」這兩句描繪出腐敗官場上人們應酬中相互吹捧、言談虛情假意的場面。「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詞人在此用來指那些沒有原則,一味跟從,和稀泥的人。 下闋開頭中的少年指詞人自己。史書記載,詞人二十二歲就在抗金前綫衝陣殺敵,可稱少年英雄,但因其爲人正直,不善奉承而遭人排擠,正如其説的「出口人嫌拗」。「此箇和合道理,近日方曉。學人言語,未會十會巧。」在官場中要順從、虛僞纔能討得君主的歡心,這箇道理,詞人現在纔明白,但是要效倣這些人,詞人卻正好不擅長。詞人此處的自嘲和上文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形象形成鮮明對比,突出詞人不與世俗同流合污、潔身自好的高尙品格。 結尾三句中,詞人以幽默的筆調調侃:看他們那些得寵的人,都是像學舌鳥一樣會唯命是從,攀附權勢。 詞人用詼諧的口吻描述了一場「物」的狂歡,這些物都有著南宋官場得寵之人相似的特質:隨人俯仰、圓滑虛僞、碌碌無爲。當時南宋正處於山河破碎、民不聊生之時,可朝廷卻衹一味偏安,寵信小人。詞人正是通過揭露當時朝廷官員的醜惡嘴臉來反襯自己的正直和有爲,但正是因爲這樣,他纔得不到重用,因而內心充滿悲痛與不甘。

賞析

宋孝宗淳熙十二年(公元1185 年),辛棄疾經歷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被罷官的痛苦生活,這一年,他被免職後居住在江西上饒,這首詞就是作者在這一時期寫作的。由於他的好友鄭汝諧(字舜舉)的居所有一箇小閣樓名叫「巵言 」,由此,作者産生了寫這首詞的想法。 在詞史上 ,這首詞無論從內容還是藝術上來看,都是一首不可多得的佳作。在此之前,詞這種文學體裁大都不出抒情言志的範圍,很少有作者用幽默、諷刺的筆調,來揭露、抨擊醜惡的社會現象的。辛棄疾的這首詞,用三種盛酒的器具、一種藥材與鳥,形象、幽默而又辛辣地揭露、諷刺了當時朝廷中那些隨人俯仰、趨炎附勢、不以國事爲重的官僚們的醜態。在南宋朝廷苟且偷安的氣氛下,辛棄疾從自己親身經歷中,深深感受到,在當時的官場與社會上 ,正直與阿諛、眞誠與虛僞、有爲與無能的鬬爭中,往往是那些唯上命是從,唯潮流是順之徒,極盡阿諛逢迎、虛與委蛇之能事,反而攫取得一己之私利,欣然自得,了無愧色;正直、眞誠,有爲之士,卻往往因堅持理想、節操,而受到排擠、打擊。因此,他見友人第宅中有閣名「巵言」,便借題發揮,寫成這篇絶妙文字。 「巵言」,出自《莊子·寓言 》:「巵言日出,和以天倪 。」巵是古時盛酒的器皿。陸德明釋文(引王叔之 ):「巵器滿則傾,空則仰,隨物而變,非執一守故者也。施之於言,而隨人從變,已無常主者也。」 詞即借巵這一形象,來比喩那些沒有固定信仰和主見,而俯仰隨人、應聲附和的人。接著以「然然可可,萬事稱好」補明前面的描寫,一箇笑容可掬,隨著權勢者的話語,點頭哈腰,連稱:「是、是,對、對,好、好」的可笑可憎的形象躍然紙上 。「滑稽坐上,更對鴟夷笑。」「滑稽」和「鴟夷 」是兩種酒器。「滑稽」,爲流酒器,能轉注吐酒,終日不已。「鴟夷」,一種皮製的酒袋,容量大,可隨意伸縮、卷折。它們成天在酒席上忙乎不停,倒完酒又灌滿,灌滿又倒完,圓轉靈活。這使人自然地聯想起那些善於應酬,花言巧語之徒 。「滑稽坐上」,即「坐(同座 )上滑稽」,「更對鴟夷笑 」,一箇「笑」字,將物寫活了,把那些如「滑稽」一般圓通自如而得意洋洋的小人的醜態,勾畫了出來。「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仍然是以物喩人。「甘國老」,即中藥甘草,其味甘平,能够調和眾藥,醫治寒、熱引起的多種疾病,故有「國老」之名。詞人正是以此諷刺那些不講是非原則,專和稀泥,欺世盜名的鄉願。 換頭忽插入詞人自己,與上闋描述的醜類形成鮮明的對比。「少年使酒」,乃是一種憤激之語,無非是説自己年少氣盛,借酒駡駕,不會察言觀色,總是直來直去,不懂逢迎拍馬,所以不討人喜歡 。「此箇和合道理 ,近日方曉 。」這是詞人在説反話,意思説,如今我纔懂這箇做人要隨和合俗的道理,也想來學習這一套了 ,但畢竟又不是此中人 ,故而「未會十分巧 」,始終學不到家。什麽人纔學得會呢?衹有那些像學舌鳥一樣專在附和權要上下功夫的人,纔能精通此道呢。「看他們,得人憐,秦吉了!」「秦吉了」,一種能學人言語的鳥,又名鷯哥、八哥。此正是詞人用以痛駡鸚鵡學舌小人的又一比喩。 這首詞最大的藝術特點,就是選取某些特徵相似的事物,來盡情描繪,多方比喩,辛辣諷刺,鞭撻世俗,達到了暢快淋灕的境地。詞人於諷刺中又表現自己的節操和態度,故它不僅僅止於諷刺,自己的形象也顯露了出來,起到了對比作用。這首詞由於比喩生動、貼切,不僅增加了詞的含蓄性,給人更多的聯想,而且也增強了詞的形象性與幽默性,於幽默、嘲諷之中,透露出作者的憤激之情與鄙夷之色。
辛棄疾

辛棄疾

南宋著名豪放派詞人、將領,濟南府歴城縣(今山東省濟南市歴城區遙墻鎮四鳳閘村)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別號稼軒。宋高宗紹興十年(1140年),生於金山東東路(原北宋京東東路)濟南府歴城縣,時中原已陷於金。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海陵王南侵,稼軒趁機聚衆二千,投忠義軍隸耿京部。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奉京命奏事建康,高宗勞師建康,授天平軍節度掌書記,並以節度使印告召京。時京部將張安國殺京降金,稼軒還至海州,約忠義軍五十騎,徑趨金營,縛張安國以歸,獻俘行在,改差簽判江陰軍,時年二十一歲。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通判建康府。乾道時,累知滁州,寬徵賦、招流散,教民兵、議屯田。歴提點江西刑獄,京西轉運判官,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撫,知隆興府兼江西安撫使,淳熙中,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創建「飛虎軍」,雄鎮一方。後再知隆興府,任上因擅撥糧舟救荒,爲言者論罷。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年),起提點福建刑獄,遷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未幾又爲諫官誣劾落職,居鉛山。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年),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嘉泰四年(1204年),遷知鎮江府,旋坐謬舉落職。開禧三年(1207年)召赴行在奏事,進樞密都承旨,未受命而病卒,年六十八。後贈少師,諡「忠敏」。稼軒擅長短句,以豪放爲主,有「詞中之龍」之稱,與東坡並稱「蘇辛」,又與易安並稱「濟南二安」。平生力主抗金,「以恢復爲志,以功業自許」,嘗上《美芹十論》與《九議》,條陳戰守之策,然命運多舛,屢與當政之主和派政見不合,備受排擠,壯志難酬。故滿腔激情多寓於詞。詞風多樣,題材廣闊,悲鬱沉雄又不乏細膩柔媚之處,更善化前人典故入詞。現存詞六百餘首,有詞集《稼軒長短句》傳世。詩集《稼軒集》已佚。清嘉慶間辛敬甫輯有《稼軒集鈔存》,近人鄧恭三增輯爲《辛稼軒詩文鈔存》。生平見《宋史·卷四百〇一·辛棄疾傳》,近人陳思有《辛稼軒年譜》及鄧恭三《辛稼軒年譜》。 ► 794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