扇上畫贊
三五道邈,淳風日盡。九流參差,互相推隕。
形逐物遷,心無常準。是以達人,有時而隱。
“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超超丈人,日夕在耘。
遼遼沮溺,耦耕自欣,入鳥不駭,雜獸斯群。
至矣於陵,養氣浩然,蔑彼結駟,甘此灌園。
張生一仕,曾以事還,顧我不能,高謝人間。
岧岧丙公,望崖輒歸,匪驕匪吝,前路威夷。
鄭叟不合,垂釣川湄,交酌林下,清言究微。
孟嘗遊學,天網時疏,眷言哲友,振褐偕徂。
美哉周子,稱疾閑居,寄心清尚,悠然自娛。
翳翳衡門,洋洋泌流,曰琴曰書,顧盼有儔。
飲河既足,自外皆休。緬懷千載,托契孤遊。
拼音
譯文
三皇五帝盛世遙遠,淳樸風尙日漸消盡;
九流學派見解不一,相互之間有增有損。
外形隨著物體改變,心中沒有一定標準;
所以那些明智之人,審時不容逃去歸隱。
賢達不能參加勞動,五穀莊稼不能區分;
荷蓧丈人隱居世外,日暮仍在田中耕耘。
長沮桀溺距今遙遠,幷肩耕作自得歡欣;
鳥兒飛近幷不驚心,隱居偏遠與獸爲群。
道德高尙陳仲子君,涵養深厚正氣浩然;
蔑視那些高官厚祿,甘心隱去爲人灌園。
張摯曾經一度出仕,後因有事把家來還;
自念與世不能相容,高蹈遠去不再爲官。
邴曼容君德操高尙,被封高官便把家還;
旣不驕縱也不貪鄙,仕途多有險阻艱難。
鄭敬與世不能相合,隱居垂釣大澤之邊;
故友來訪水濱共飲,暢談終日大義微言。
薛包篤行潛心遊學,仕途羅網也能逃避;
顧念往日賢智之友,一同振衣攜手逃離。
周陽拄君値得贊美,託疾辭官在家閑居;
寄心塵外清操高尙,悠然適意自得歡娛。
樹蔭之下柴門陋舍,泉水涌出激蕩長流;
有琴可彈有書可讀,左顧右盼琴書爲友。
生活所需稍有即足,其他一切皆無所求;
遙遙懷念千載之上,寄心知音獨自邀遊。
注釋
三五:三皇五帝。
九流:《漢書·藝文志》所謂儒、道、陰陽、法、名、墨、縱橫、雜、農等九家學派。
推隕:推排顛覆。
“九流參差,互相推隕”句:九家學説各異,入主出奴,互相排斥,故言九流參差,互相推隕。
“形逐物遷,心無常準”句:指九家學説跟隨事物變化,毫無定準。
丈人:指荷蓧丈人。
沮溺:指長沮、桀溺。
“三五道邈”至“雜獸斯群”段:説明作者追求的不是儒家孔子,而是沮溺等躬耕之士。
至:謂其德至極。
於陵:指陳仲子。何注:“《高士傳》:陳仲子居於於陵,楚王聞其賢,遣使聘之欲以爲相。仲子入告其妻。妻曰:夫子左琴右書,樂在其中矣。結駟連騎,所甘不過一肉,而懷楚國之憂,可乎?於是謝使者,遂相與逃而爲人灌園。”
結駟:一車駕四馬。
張生:張摯,字長公,張釋之之子。官至大夫,免。以不能取容當世,故終身不仕。
岧岧(tiáo):高超貌。
丙公:何注:“漢邴漢兄邴曼容,養志自修,爲官不肯過六百石,輒自免去。其名過出於漢。”
望崖輒歸:看到懸崖便回身,謂能懸崖勒馬。
匪驕匪吝:不驕傲不吝嗇。
威夷:險阻。
鄭叟:何注:“後漢鄭敬,字次都。都尉逼爲功曹,辭病去,隱處精學。同郡鄧敬爲督郵,過存敬,敬方釣魚於大澤,因折芰(jì)爲坐,以荷濬肉,瓠瓢盈酒,言談彌日。”
川湄:河涯。
究微:硏究秒理。
孟嘗:何注:“後漢汝南薛包,字孟嘗。建光中,公車特徵至,拜侍中。包稱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詔賜告歸,加禮如毛義。”
天網時疏:天網本來是密的,而此時卻偶然有了疏漏。指可以謝職回家。天網,比喩朝廷法令。
振褐諧徂:整頓一下粗布衣,共同逝去。
周子:周陽珪,事迹不詳。
“翳翳衡門,洋洋泌(bì)流”:《詩經·陳風·衡門》:“衡門之下,可以栖遲;泌之洋洋,可以樂飢。”泌,泉水;洋洋,大水貌。
儔,伴侶。
飲河旣足:以鼹鼠的飲量易足比喩本人生活要求有限。《莊子·逍遙遊》:“鼹鼠飲酒,不過滿腹。”
緬懷:遙念。
託契:寄託交情。
孤遊:隱逸流派。
序
《扇上畫贊》是陶淵明爲扇面上人物畫像所題寫的贊辭。這些人物都是古代的隱士,陶淵明藉此抒發對古代隱士生活的羨慕與景仰,幷表現自己的隱居之志。這篇贊文用四言韻語寫成,除前後各八句是全文的開頭與結束外,中間部分每四句贊美一人,共八人。這八人分別是:荷蓧丈人、長沮桀溺、於陵仲子、張長公、丙曼容、鄭次度、薛孟嘗、周陽珪(《藝文類聚》作周妙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