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情賦

夫何瓌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群;表傾城之豔色,期有德以傳聞。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淡柔情於俗內,負雅志於高雲。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同一盡於百年,何歡寡而愁殷!褰朱幃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纖指之餘好,攘皓袖之繽紛。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曲調將半,景落西軒。悲商叩林,白雲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鳴絃。神儀嫵媚,舉止詳妍。激清音以感余,願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結誓,懼冒禮之爲諐,待鳳鳥以致辭,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寧,魂須臾而九遷。 願在衣而爲領,承華首之餘芳;悲羅襟之宵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裳而爲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願在髮而爲澤,刷玄鬢於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以枯煎。願在眉而爲黛,隨瞻視以閑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於華妝。願在蕪而爲席,安弱體於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經年而見求。願在絲而爲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牀前。願在晝而爲影,常依形而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願在夜而爲燭,照玉容於兩楹;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願在竹而爲扇,含悽飆於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願在木而爲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以哀來,終推我而輟音。 考所願而必違,徒契契以苦心。擁勞情而罔訴,步容與於南林。棲木蘭之遺露,翳青松之餘陰。儻行行之有覿,交欣懼於中襟。竟寂寞而無見,獨悁想以空尋。斂輕裾以復路,瞻夕陽而流嘆。步徙倚以忘趣,色慘慘而矜顏。葉燮燮以去條,氣悽悽而就寒。日負影以偕沒,月媚景於雲端。鳥悽聲以孤歸,獸索偶而不還。悼當年之晚暮,恨茲歲之欲殫。思宵夢以從之,神飄颻而不安。若憑舟之失棹,譬緣崖而無攀。於時畢昴盈軒,北風悽悽。㤯㤯不寐,衆念徘徊。起攝帶以伺晨,繁霜粲於素階。雞斂翅而未鳴,笛流遠以清哀。始妙密以閑和,終寥亮而藏摧。意夫人之在茲,託行雲以送懷。行雲逝而無語,時奄冉而就過。徒勤思以自悲,終阻山而帶河。迎清風以祛累,寄弱志於歸波。尤《蔓草》之爲會,誦《邵南》之餘歌。坦萬慮以存誠,憩遙情於八遐。
拼音

譯文

【序文】 當初,張衡寫作《定情賦》,蔡邕寫作《靜情賦》,他們摒棄華麗的辭藻、崇尙恬淡澹泊的心境,文章之初將(功名場裏的)思慮發散開來,末了則歸總到自制中正的心緒。這樣來抑制流於歪邪或墜於低鄙的不正當的心念,想來也有助於諷喩時弊、勸諫君主。綴字成文的雅士們,代代承繼(他們的傳統)寫作這種文賦幷將之發揚,又(往往)從某些相似點推而之廣言及其他,把原來的辭義推廣到更開闊的境地。平日閑居裏巷深園,多有閑暇,於是也重提筆墨,作此情賦;雖然文采可能不比前人精妙,大約也幷不致歪曲作文章者的本意。 【正文】 她的風姿瑰麗飄逸,她的容顏絕代超群。既有傾國傾城的美貌,又有傳奇傳世的德行。只有蘭花比得上她的芬芳,只有美玉比得上她的純淨。而她將閑情淡泊出熙熙攘攘的世俗,把逸緻寄託給高高悠悠的白雲。我悲嘆朝陽已成落日,感慨人生長年辛勤:同樣百年生命,爲什麼我的歡樂缺少而愁緒充盈?看到她拉開窗簾,端坐椅上,沉醉入美妙的琴聲。纖細的手指、雪白的手腕間流瀉出樂音,精彩紛呈。目光飄忽不定,微笑言語,難以區分。樂曲彈到一半,餘暉灑入西窗。悽婉的曲聲叩入林中,潔白的輕雲浮在山旁。她擡頭望了望天空,又低頭撥出急促的琴響。神態嫵媚,動作安詳。旋律變得清脆感人,我希望和她促膝長談。如果親自前往與她結下山盟海誓,又怕禮儀的多繁。如果讓鳳凰傳遞我的愛意,又怕別人搶在我前。心中充滿惶惑不安,神魂瞬間千迴百轉: 想到事實一定違背期望,我只能擁有痛苦的心境,它糾纏着我卻無人傾訴,不禁徘徊着步入深林。時而飲下木蘭的露水,時而走入青松的綠蔭。想到我會在行走間與她偶遇,興奮疑懼交織在內心。周圍一片寂靜,我心懷憂思,絕望地搜尋。我只好收拾行裝原路返回,仰望夕陽接連長嘆。步伐凌亂,似乎將路線忘卻;面色慘白,已將臉龐佈滿。黃葉蕭蕭,離開樹枝;冷風颯颯,俞吹俞寒。紅日拖着長長的影子,隱沒地下;皎月灑下藹藹的白光,升上雲端。鳥悲鳴,無伴所以獨回;獸求偶,有家卻又不還。哀悼我的壯年已近黃昏,痛恨今年時光一去不返。我的思念裏,夢境裏都是她,心神彷彿失去船槳的小木舟那樣飄搖,就像無處攀援的登山者一樣不安。寒風呼嘯,星光滿窗。難以入眠,思念徘徊心上;起身下牀,門前等待天亮。雄雞還沒有報曉,臺階已落滿白霜。渺遠的笛聲,清脆中帶着悲愴。一開始美妙和諧,忽然悽婉嘹亮。她就在那裏啊!我把思念寄託給閑雲,閑雲靜靜地飄走,飄走了飛逝的時光。我只能獨自苦思,苦思使我惆悵,惆悵最終隨江河流走,被高山阻擋。算了吧,不如讓清風拭去勞累,讓波濤捲走憂傷。責備《蔓草》的過錯,再把《召南》吟唱。讓真誠消除雜念,任由相思撒遍八方。

注釋

張衡:字平子。東漢文學家、科學家。所作《定情賦》殘文見於《藝文類聚·卷十八》。 蔡邕(yōng):字伯喈。東漢文學家、書法家。所作《靜情賦》已失傳。 檢:檢束、收斂。 逸辭:熱情奔放的言辭。這裏指放蕩之語。 宗:本,以……爲宗。 澹泊:恬淡寡欲。 蕩:放縱。 思慮:指構思、想象。 閑正:猶「閑雅」,從容大方。 抑:遏止,壓制。 流宕(dàng):放蕩。 諒:料想。 諷諫:委婉勸諫。 綴(zhuì)文:作文。綴,連綴。 奕(yì)代:累世,屢代。 繼作:何孟春注《陶靖節集·卷五》:「賦情始楚宋玉,漢司馬相如、平子、伯喈繼之爲《定》、《靜》之辭。而魏則陳琳、阮璃作《止欲賦》,王粲作《閑邪賦》,應玩作《正情賦》,曹植作《靜思賦》,晉張華作《永懷賦》,此靖節所謂『奕世繼作,幷因觸類,廣其辭義』者也。」 觸類:觸及同類事情而有感動。 廣其辭義:在文辭和內容上都加以擴展和發揮。 園閭:指田舍。閭,裏巷的大門。 染翰:用毛筆蘸墨。 爲之:寫這篇賦。 文妙:文彩、才華。 庶:庶凡,即大槪、希望之意。 謬:違背。 夫:發語詞,無意義。 瓌(guī)逸:仙姿出眾的樣子。 瑰:奇偉、珍貴。 逸:超邁。 令:美好,美妙。 曠世:世所未有。 秀群:超群出眾。 表:外表、外貌。 傾城:一城之人皆爲之傾倒。形容女子容貌極美。《漢書·孝武李夫人傳》:「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 期:希望、追求。 有德於傳聞:將美好的品德傳揚。 佩:佩戴。 鳴玉:古人佩戴在身上的玉飾,行走時相擊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故謂之」鳴玉」。 齊:幷列、等量(與前文「佩」互文)。 淡:輕視、看不起。 俗內:世俗之內。 負:懷抱、具有。 雅志:高雅脫俗之志。 晨曦:早晨的陽光。 易夕:容易遲暮。 長勤:長期愁苦,充滿憂勞。《楚辭·遠遊》:「惟天地之無窮兮,哀人生之長勤。」 同一:同樣、相同。 盡:生命終止。 百年:指一生。 殷:多。 褰(qiān):揭起、拉開。 朱帷:紅色的幔帳。 泛:這裏是彈奏的意思。 清瑟:清越的瑟聲。瑟,撥絃樂器、形似古琴、通常有二十五絃。 送:舒放。 纖指:柔細的手指。 餘好:美妙不盡。指瑟聲裊裊不絶。 攘(ráng):將。曹植《美女篇》:「攘袖見素手,皓腕約金環。」 繽紛:指衣袖飄動的樣子,美態紛呈。 瞬(shùn):目光轉動。 流眄(miǎn):轉動眼睛;斜視的樣子。 含言笑而不分:似笑非笑,難以分辨清。意謂總是面帶微笑。宋玉《神女賦》:「含然若其不分兮。」 景:日光。張載《七哀》詩:「朱光馳北陸,浮景忽西沈。」 軒:窗。 悲商:悲凉的秋風之聲。商,爲五音之一。古人以徵、角、商、羽配四季。《禮記·月令》:「孟秋之月,其音商。」叩林:吹動林木。 睇(dì):斜視,流盼。 天路:天空。《三國志·魏志·陳思王植傳》注:「植常爲瑟調歌辭曰:『自謂終天路,忽焉下沈淵。」《晉書·束晰傳》:「徒屈蟠於坎井,眄天路而不遊。」 俯促:低頭急彈。 神儀:神情儀態。 嫵媚:姿態美好可愛。 詳姸:安詳美妙。 激:激發,指彈奏。 接膝:促膝,挨近而坐。 交言:交談。 結誓:訂立相愛的誓約。 冒禮:冒犯禮法。 諐(qiān):同「愆」,過錯。 致辭:説媒。 我先:先於我。傳説帝嚳高辛氏用鳳凰爲媒,傳送禮物,娶得簡狄。屈原《離騷》:「鳳凰旣受詒兮,恐高辛之先我。」 惶惑:疑懼。《漢書·王嘉傳》:「道路讙(喧)嘩,群臣惶惑。」 靡(mǐ)寧:不寧、不安。 須臾:片刻、頃刻之間。 九遷:屢變。九,表示多。 華首:美麗的頭面。 餘芳:散發出的芳香。 羅襟:羅衣,絲綢製的衣服。 宵離:是説夜間脫掉羅衣。 未央:未盡,指秋夜長。 裳(cháng):下身的衣服,即裙。《詩經·邶風·緑衣》:「緑衣黃裳。」毛傳:「上曰衣,下曰裳。」 帶:裙帶。 窈窕(yǎotiǎo):美好的樣子。 纖身:苗條的身材。這裏指細腰。 嗟:感嘆。 温凉:冷暖。 異氣:不同的氣節、氣候。 脫故:脫去舊衣。 服新:換上新衣。服:穿。 澤:膏澤,指髮膏。 玄鬢:黑髮。 頽肩:垂削的雙肩。古代女子雙肩以削爲美。曹植《洛神賦》:「肩若削成,腰如約素。」 屢沐:經常洗髮。 枯煎:枯乾。 黛(dài):靑黑色的顔料。古代女子用以畫眉。 閑揚:安閑地揚起。 尙鮮:講究鮮艷。 取毁:被毁。指被遮掩或抹掉。 華妝:華艷的梳妝。 蕪(guān):植物名,俗名水葱、席子草。亦指蕪草編的席。《詩經·小雅·斯干》:「下莞上簟,乃安斯寢。」弱:柔弱。 三秋:秋季。秋季三箇月,故稱。 文茵(yīn):原指車裏的虎皮坐墊。《詩經·秦風·小戎》:「文茵暢毅。」這裏是指有花紋的皮褥。 代御:代用,取代。御,用。 經年:經過一年。 見求:被需求,即被用。 履(lǚ):鞋。 附:依附。 素足:白腳。 周旋:轉動、移動。 行止:行走與停息。 有節:有一定的節度限制。 委棄:拋棄、棄置。 不同:不同在,不在一起,即分開。 玉容:如玉的容顔。形容貌美。陸機《擬古詩》:「玉容誰能顧,傾城在一彈。」《古詩十九首·其十二》:「燕趙多佳人,美者顔如玉。」 楹(yíng):廳堂前部的柱子。這裏指放燈燭之處。 扶桑:傳説是太陽昇起的地方,這裏指太陽。 舒光:舒展光輝,放出光芒。 奄:忽然。 景:同「影」,指燭影。 藏明:指燭光被熄滅。 凄飆(biāo):凉風。 柔握:握於柔手之中。 晨零:早晨降落。 顧:顧念、想。 緬邈:遙遠。 輟(chuò):中斷、停止。 考:考慮、思量。 違:違背心願。 契契:愁苦的樣子。逯本作「契闊」,諸本皆作「契契」,今從後者改。《詩經·小雅·大東》:「契契寤嘆,哀我憚人。」 擁:懷抱、充滿。 勞:憂愁。《詩經·邶風·燕燕》:「實勞我心。」罔訴:無處訴説。 罔:無。 容與:徘徊的樣子。 栖:居住、停畱。 木蘭:植物名。屈原《離騷》:「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遺露:垂露、殘露。 翳(yì):障蔽、遮蓋。 儻(tāng):同「倘」,推測之間,倘若。 行行:徘徊的樣子。 覿(dí):見、相見。 交:交互、交織。 欣懼:欣喜和懼怕。 中襟:內心。 悁(yuān):憂愁。《詩經·陳風·澤陂》:「寤寐無爲,中心悁悁。」 斂:收斂、提起。 裾(jū):衣服的前襟。 復路:按原路往回走。 流嘆:嘆息不止。 徒倚:猶徘徊,流連不去。《楚辭·哀時命》:「然隱憫而不達兮。獨徙倚而彷徉。」 趣:同「趨」,前行。 慘慘:暗淡無光的樣子。表示心中憂慮。《詩經·小雅·正月》:「憂心慘慘,念國之爲虛。」 矜(jīn)顔:臉色寒冷莊重。 燮燮(xiè謝):落葉聲。 去條:離開枝條。 凄凄:寒凉的樣子。《詩經·鄭風·風雨》:「風雨凄凄。」 就:接近,靠近。 日負影:太陽帶著它的光影。 偕沒:一同隱沒、消失。 媚景:明媚可愛的光影。 凄聲:哀傷的鳴叫聲。 索偶:尋找伴侶。 悼:哀傷。 當年:正當年,指壯年。 晚暮:遲暮。屈原《離騷》:「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丹):盡。 宵夢:夜夢。 之:指美女。 飄颻(yáo):飄蕩恍惚的樣子。 憑舟:乘船。 棹(zhào):划船用具。 緣:攀緣。 無攀:沒有可供抓、登之物向上爬。 畢、昴(mǎo):二星宿名。這裏代指群星。 盈:滿。 軒:窗戶。 窘(jiōng):猶「耿耿」,形容心中不能寧靜。 眾念徘徊:謂各種念頭縈繞心中。 攝帶:束帶,指穿衣。 伺晨:等待天亮。 素階:白色的臺階。 笛流遠:笛聲悠揚,傳得很遠。 清哀:清揚哀婉。 妙密:美妙而細膩。 閑和:閑雅平和。 寥亮:同「嘹亮」,形容聲音清越高遠。向秀《思舊賦序》:「鄰人有吹笛者,發聲寥亮。」 藏摧:同「摧藏」,極度悲傷。《古詩爲焦仲卿妻作》:「未至二三里,摧藏馬悲哀。」 意:料想,猜度之詞。 夫(fú)人:那箇人。指所思慕的女子。 在茲:在此。 託行雲以送懷:寄託行雲以傳送思慕的情懷。《楚辭·思美人》:「願寄言於浮雲兮,遇豐隆而不將。」 奄冉:猶在苒。形容時光逐漸推移。 就:隨即。 勤思:苦思。勤,愁苦。《楚辭·七諫·自悲》:「居愁勤其誰告兮!」 阻山:爲山所阻隔。 帶河:河如長帶,攩住去路。逯本作「滯河」,諸本皆作「帶」,今從後者。 祛(qū驅)累:消除憂累。 寄弱志於歸波:把雜念會之東流。弱志,懦弱之情,指雜念;歸波,歸向東海的水流。 尤:責怪,埋怨。 《蔓草》:指《詩經·鄭風》中的《野有蔓草》篇。《詩序》説,此詩寫「男女失時,思不期而會焉」,男女偶遇田野而私下相會。在封建社會,這種行爲被看成是不合禮儀的。 《邵南》:指《詩經》中《召南》一組詩,爲十五國風之一。《詩大序》説:「《周南》、《召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其中對男女愛情的描寫,被認爲是符合封建禮教的。 餘歌:即遺侍。 坦萬慮:表露複雜多端的情思。 存誠:保持眞誠之心。 憩(qì):休息、停止。 遙情:指馳騁放蕩的思緒。 八遐:猶八荒。八方極遠之地。

《閑情賦》是晉宋之際文學家陶淵明的賦作。這是陶淵明作品中無論風格還是思想內容都很獨特的一篇,它不僅一反陶淵明一向的風格,而且所表現的思想內容也不同於陶集中的其他作品。此賦描寫了一位作者日夜懸想的絕色佳人,作者幻想與她日夜相處,形影不離,甚至想變成各種器物,附着在這位美人身上。全賦沿用比興手法,情思繚繞,逐層生發,詞藻華麗,變化自然,既寫出美女的姿色,又寫出了美人良好的品德和崇高的志趣。該賦所寫十願,有人贊曰:“如奇峰突起,秀出天外,詞采華茂,超越前哲。”

賞析

《閑情賦》的第一節極盡誇飾之能事描寫美人之容貌與品行:「夫何飄逸之令姿,獨曠世以秀羣。表傾城之豔色,期有德於傳聞。」容貌舉世無雙,德行也遠近聞名,「佩鳴玉以比潔,齊幽蘭以爭芬。淡柔情於俗內,負雅志於高雲。」既有冰清玉潔的氣質,又有深谷蘭花的芬芳,情懷超世出俗,志趣高尚入雲。這與其説是寫美人,不如説是在自我表白。這位美人就是作者理想的外化,是作者心志、情懷的投射與再造。屈原《離騷》中説:「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離與辟芷兮,紉秋蘭以爲佩,」顯然是陶作的樣板,只不過屈原是自贊自憐,而陶淵明含蓄地用自己的理想塑造出一位美人而已。「悲晨曦之易夕,感人生之長勤。同一盡於百年,何歡寡而愁殷!」美好時光易逝,人生旅途艱辛,百年之後都將同歸塵土,何必鬱郁於心!這是在勸慰美人,也是在勸慰自己。「褰朱幃而正坐,泛清瑟以自欣。送纖指之餘好,攘皓神之繽紛。瞬美目以流眄,含言笑而不分。」進一步狀寫美人的情態。 第二節寫詩人對美人慾親近又顧慮重重的複雜心情。「曲調將半,景落西軒。悲商叩林,白雲依山。仰睇天路,俯促鳴弦。神儀嫵媚,舉止詳妍。」一系列四字句,短促頓挫,使我們彷彿看到一個平素持重淡泊的男子,此時面對儀態萬方的絕代佳人,心臟在急劇跳動。「激清音以感余,願接膝以交言。欲自往以結誓,慎冒禮爲諐。待鳳鳥以致辭,恐他人之我先。意惶惑而靡寧,魂須臾而九遷。」有心無膽,猶豫彷徨,正是陶淵明性格的寫照。心煩意亂不得安寧,魂不守舍,須臾之間幾番往返,末二句極得戀愛中人心之真態,令人好笑又感動。 第三節是全賦的高潮,一反作者樸素淡遠的風格,熾熱無比。「願在衣而爲領,承華首之餘芳;悲羅襟之霄離,怨秋夜之未央。願在裳而爲帶,束窈窕之纖身;嗟溫涼之異氣,或脫故而服新。願在發而爲澤,刷雲鬢於頹肩;悲佳人之屢沐,從白水以枯煎。願在眉而爲黛,隨瞻視以閑揚;悲脂粉之尚鮮,或取毀於華妝。願在莞而爲席,安弱體於三秋;悲文茵之代御,方經年而見求。願在絲而爲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牀前。願在晝而爲影,常依形而西東;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願在夜而爲燭,照玉容於兩楹;悲扶桑之舒光,奄天景而藏明。願在竹而爲扇,含悽飆於柔握;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之緬邈。願在木而爲桐,作膝上之鳴琴;悲樂極以哀來,終推我而輟音。」 十願連翩,一氣呵成,要化己身爲美人衣之領,腰之帶,發之膏澤,眉之黛墨,身下之席,腳上之鞋,隨身之影,照顏之燭,手中之扇,膝上之琴,只爲了親近美人,陪伴美人。一連串擬物手法的運用,構思奇特,想象豐富。十種物事,寄託同一個美好心願,十番轉折,十種設想的結果,表達同一種擔憂,尤爲襯出心願的強烈。 空懷十願,無以表白,作者情緒漸漸變得低沉。「考所願而必違,徒契契以苦心。擁勞情而罔訥,步容與於南林。棲木蘭之遺露,翳青松之餘陰。倘行行之有覿,交欣懼於中襟。竟寂寞而無見,獨悄想以空尋!」抒情主人公過分消極,僅僅停留於心願,不敢付諸行動,很有無故尋愁覓恨的味道。憑空設想出一個情人,本就只是爲了抒發心中那份鬱郁不得志的情緒,本就只是枉自嗟怨,不會有什麼結果也不求有什麼結果。 第五節詩人由美人乏不可求回覆到自己平生志願之不得遂上來。「斂輕裾以復路,瞻夕陽而流嘆;步徒倚以忘趣,色慘悽而矜顏。葉燮燮以去條,氣悽悽而就寒;日負影以偕沒,月媚景於雲端。鳥悽聲以孤歸,獸索偶而不還;悼當年之晚暮,恨茲歲之慾殫。思宵夢以從之,神飄瓢而不安;若憑舟之失悼,譬緣崖而無攀。」這裏夢中情人已退居次席,作者開始比較直接地表現自己不知路在何方的迷惘,一事無成而時光易逝的惆悵。坐臥不安,神魂飄遊,是爲了那始終追求不到的夢中情人一般美好而又縹緲的理想。 賦之末節,詩人經過一夜輾轉苦思,終於在無計可施中放棄了追求,也平復了煩燥不安的情緒。「於是畢昴盈軒,北風悽悽。久久不寐,衆念徘徊。」四字句的再次夾入,表明情感的再度轉折。起攝帶以伺晨,繁霜粲於素階;雞斂翅而未鳴,笛流運以清哀,始妙密以閑和,終寥亮而藏摧。意夫人之在茲,託行雲以送懷;行雲逝而無語,時奄冉而就過。徒勤思以自悲,終阻山而帶河;迎清風以祛累,寄弱志於歸波。尤《蔓草》之爲會,誦《郡南》之餘歌;但萬慮以存誠,憩遙情於八遐。」詩人極力使自己認爲沒有希望,萬種相思只是徒然自尋煩惱,以讓自己完全放棄努力也放棄心願,讓他胸中的鬱悶與夢幻付諸清風流水。發乎情而止乎禮,浮想聯翩的白日夢終究沒有什麼意義,詩人要摒除各種雜念,保持一片純心。 通觀全賦,總體來講作者的情調是低沉、消極的,即是「十願」,也把那股火一般的情感深深壓抑,以悲觀的情緒來淡化。末幾節更是將其消解至無,詩人之心仍然回覆爲一汪死水。 這篇賦結構新穎,想象豐富,辭句清麗,靈活地運用了比興手法,其中的十願表現出極大的創造性,蕩除了漢賦那種着意鋪排、堆砌辭藻、典故、用語生澀的積弊,清新自然,因此被人們久誦不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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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 瓌(guī)逸:瑰麗飄逸。
  • 褰(qiān):提起,撩起。
  • 眄(miàn):斜著眼看。
  • 諐(qiān):同“愆”,過錯。
  • 契契:憂苦的樣子。
  • 罔訴:無処訴說。
  • 容與:安閑自得的樣子。
  • 翕(xī):收歛。
  • 殫(dān):盡。
  • 飄颻(yáo):同“飄搖”,動蕩不安。
  • 昴(mǎo):星名。
  • 恫(dòng):恐懼、悲痛。
  • 奄冉:漸漸。

繙譯

多麽瑰麗飄逸的美好姿態啊,在這世間獨自超卓群倫;展現著傾國傾城的豔麗容顔,期望因品德高尚而聲名遠敭。珮著鳴響的玉飾來比潔白,與幽蘭芳馨一起爭奇鬭豔;在世俗內蘊含著淡淡的柔情,心懷高遠的志曏。悲傷清晨很快變成夜晚,感歎人生長久的勞苦忙碌。同樣都要在百年後結束,爲何歡樂稀少而愁苦衆多!掀起硃紅色的帷帳耑正地坐著,彈奏起清越的瑟來自得其樂。傳送出纖細手指的美妙,舞動著潔白衣袖的飄逸。美目顧盼流露出光彩,滿含著笑意而難以分辨。樂曲進行到一半,夕陽落在西窗。悲涼的商音敲響樹林,白雲依傍著青山。仰頭看那天路,低頭急促地彈著琴弦。神態儀表娬媚動人,擧止安詳優美。用清亮的聲音打動我,希望能膝挨膝地交談。想要自己前去和她結盟起誓,又害怕違背禮數成爲過錯,等待鳳凰來傳達情意,又怕他人搶在我前麪。心意惶恐迷惑不能安甯,魂魄一會兒就多次轉變。 希望在衣服上成爲衣領,承接那華美的頭上的餘香;悲傷羅衣在夜裡離開,哀怨鞦夜漫長。希望在裙子上成爲衣帶,系束那窈窕的纖細腰身;慨歎氣候溫涼變化,有時脫去舊衣換上新衣。希望在頭發上成爲潤發的油脂,在低垂的雙肩上梳理黑色的鬢發;悲傷佳人屢屢洗頭,跟從著清水一直到頭發乾枯。希望在眉毛上成爲青黛,隨著瞻眡時而悠閑敭起;悲傷脂粉還是那麽鮮亮,有時會在化妝時被損壞。希望在地上成爲蓆子,讓柔弱的身躰在三鞦得以安適;悲傷有華麗的坐墊來替換,要一年才能再被需要。希望在絲線上成爲鞋子,附在潔白的腳上到処行走;悲傷行走停畱有節制,白白地被丟棄在牀前。希望在白天成爲影子,永遠依傍著身形或東或西;悲傷高大的樹木有很多樹廕,感慨有時不能在一起。希望在夜晚成爲蠟燭,照亮那美玉般的麪容在兩個窗扉之間;悲傷扶桑伸出光芒,很快熄滅光芒而隱藏光明。希望在竹林成爲扇子,在柔軟的手中握著淒涼的風聲;悲傷清晨白露的降落,望著衣襟和衣袖而長久思唸。希望在樹木中成爲桐木,制作成膝上的鳴琴;悲傷快樂到極點就有悲哀來臨,最終推開我而停止彈奏。 想到所期望的必然會違背,衹是憂苦地費盡心思。懷著憂勞的心情卻無処傾訴,在南林漫步閑遊。停在開著花的木蘭上那遺畱的露水処,隱蔽在青翠的松樹那多餘的樹廕下。倘若能偶爾相見,心中交替著訢喜和畏懼。最終寂寞而沒有遇見,獨自憂悶地憑空追尋。收歛輕盈的衣裾踏上歸途,望著夕陽而發出長長的歎息。腳步徘徊而忘記了樂趣,麪容淒慘而神情莊重。樹葉沙沙地離開樹枝,氣息淒涼而天氣漸寒。太陽帶著影子一同沉沒,月亮在雲耑展示出明媚的景色。鳥兒發出淒涼的叫聲獨自歸來,野獸尋找伴侶卻不能廻還。哀悼這一年快要過去,悔恨這一年將要用盡。想著夜裡做夢能跟從她,神魂飄蕩而不安定。好像乘船失去了船槳,譬如沿著山崖前行卻沒有可攀援的。這時畢星昴星照滿了庭院,北風淒厲。心中悲痛難以入睡,衆多唸頭徘徊不去。起來系好衣帶等待天亮,繁密的霜花在白色台堦上燦爛。雞收歛翅膀還未鳴叫,笛子的聲音傳曏遠方而清哀。開始時細密而閑適平和,最終響亮而隱含著摧折。心想她就在這裡,托付浮雲來傳達情懷。浮雲飄走卻沒有話語,時光漸漸過去。衹是空自苦苦思唸而自我悲傷,最終隔著高山和大河。迎著清風來消除疲勞,寄托微弱的志曏於歸流的水波。尤其曏往《蔓草》中所說的相會,吟誦《邵南》中餘下的詩歌。坦然懷著萬般的憂慮來保持真誠,讓悠遠的情懷在八方安適。

賞析

這篇《閑情賦》生動細膩地描繪了作者對理想女性的熱烈曏往和追求,以及追求不得後的悵惘和痛苦。文章詞滙豐富,運用大量的比喻和象征,如以種種事物來比喻與那位女子的關系,表達內心的渴望與情思。從藝術角度看,文辤華美,情感表達真摯深沉。作者以各種想象和幻想,將自己的感情寄托於具躰的事物和場景中,使抽象的情感變得具躰可感。同時,也反映了作者對人生、愛情的思考和感悟,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

陶淵明

陶淵明

陶淵明,字元亮(又一說名潛,字淵明),號五柳先生,私諡靖節,東晉末期南朝宋初期詩人、文學家、辭賦家、散文家。漢族,東晉潯陽柴桑人。曾做過幾年小官,後辭官回家,從此隱居,田園生活是陶淵明詩的主要題材,相關作品有《飲酒》、《歸園田居》、《桃花源記》、《五柳先生傳》、《歸去來兮辭》等。 ► 100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