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州韓文公廟碑
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爲。故申、呂自嶽降,傅說爲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辨。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爲星辰,在地爲河嶽,幽則爲鬼神,而明則復爲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僞。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爲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爲艱。前太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爲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歡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裏,期年而廟成。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也,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
元豐元年,詔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辭曰:
公昔騎龍白雲鄉,手抉雲漢分天章,天孫爲織雲錦裳。飄然乘風來帝旁,下與濁世掃秕糠。西遊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李、杜參翱翔,汗流籍、湜走且僵。滅沒倒影不能望,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歷舜九嶷吊英皇。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蛟鱷如驅羊。鈞天無人帝悲傷,謳吟下招遣巫陽。犦牲雞卜羞我觴,於餐荔丹與蕉黃。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髮下大荒。
拼音
所属合集
譯文
一個平常人能成爲世世代代的榜樣,一句話能被天下人效法。這都是由於他有頂天立地的造化,關係到事物興盛衰亡的命運。他的產生是有所來歷的,他的去世是有所作爲的。所以,申伯、呂侯從山嶽降生,傅說死後化爲列星,從古至今傳說的事,是不可捏造的。孟子說:“我善於修養我的正氣。”這種正氣寓於尋常之中,充滿在天地之間,突然遇到它,王公會失去他們的顯貴,晉國、楚國會失去他們的富有,張良、陳平會失去他們的才智,孟賁、夏育會失去他們的勇敢,張儀、蘇秦會失去他們的辯才。這是誰使他們這樣的呢?那必定有不依靠形體就能站立,不依靠力量就能行走,不等待出生就能存在,不跟隨死就能消滅的東西。所以,它在天上是星辰,在地上是河山,在幽暗的地方是鬼神,而在明亮的地方又是人。這是道理上的正常現象,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自東漢以來,道德喪失,文風敗壞,異端邪說一起興起,經歷了唐代貞觀、開元的興盛時期,房玄齡、杜如晦、姚崇、宋璟這些宰相輔佐,都不能挽救。惟獨韓文公崛起於平民,談笑着指揮古文運動,天下人沒有不跟從他,道德和文風又回到正道,大概到現在有三百年了。古文運動興起八個朝代之久的文風的衰敗,他的道德挽救了天下人的沉迷不悟,他的忠心冒犯了皇帝的惱怒,以勇氣奪取了三軍的統帥。這難道不是頂天立地,關係到興盛衰亡的命運,浩然正氣獨自存在的人嗎?
有人曾經議論過天和人的分別,以爲人是什麼事都能做的,只有天不容許人作假。智慧可以欺騙王公,卻不可以欺騙小豬和魚;實力可以得到天下,卻不可以得到平常的男人和平常的婦女的心。所以,韓公的一片真誠,能夠撥開衡山的烏雲,卻不能挽回唐憲宗的迷惑;能夠馴服鱷魚的兇暴,卻不能消除皇甫鏄、李逢吉的誹謗;能夠在南海的人民中得到信任,建廟祭祀,世代相傳,卻不能使自己在朝廷上有一天的安身。大概由於韓公能感動的是天,他不能感動的是人啊!
起初潮州人不知道學習,韓公命進士趙德做他們的老師。從此以後,潮州的讀書人,都專心學習文章和品行,影響到一般平民,直到現在,潮州號稱容易治理的地方。孔子的話是可證實的,“君子學習了儒道就能夠愛護人民,小人學習了儒道就能夠容易使喚。”潮州人奉事韓公,飲食必去祭祀,水災旱災瘟疫,凡是有要求,必定到那裏祈禱。可是廟在刺史公堂的後面,人民認爲出入艱難。前任太守想把這個情況向朝廷反映,建座新廟,沒有結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此地做官。凡是教育讀書人、治理人民的措施,完全以韓公作爲老師。人民已經心悅誠服,他就發出命令說:“願意新建韓文公新廟的,聽便!”人民歡喜地奔向廟地,在潮州城的南方七裏選擇了一塊地方,一年就把廟建成了。
有人說:“韓公離開京城,萬里迢迢,貶謫在潮州,不足一年就回去了。韓公死後如果有知覺,那他也不會依戀於潮州的,這道理是明白的啊!”我回答說:“不是這樣。韓公的神靈存在於天下,宛如水存在於地中,沒有什麼地方不存在。然而潮州人惟獨信仰他這樣的深沉,思念他到極點,祭祀時香菸繚繞,淒涼悲切,好像看見韓公一樣。譬如,開鑿水井得到了泉水,就說水專門在這裏,難道合理嗎?”
元豐元年,皇帝詔封韓公爲昌黎伯,所以廟門的額上題爲“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州人請我書寫此事刻在石碑上,我就做了一首詩贈送給他們,讓他們歌唱來祭祀韓公。那歌詞說:您從前騎着龍在白雲飄浮的仙鄉,親手抉開了天河,分爲天下的文章,織女替您織出雲錦的衣裳。飄飄然乘着仙風來到上帝身旁,降臨人間爲污濁的世上掃除秕糠。西邊遊覽了咸池,巡行了扶桑,被及草木普照金光。追趕李白、杜甫一起翱翔,張籍、皇甫湜跑得汗流腿又僵,隱沒的倒影不能望。做書斥責佛教譏諷君王,要看看南海觀察衡、湘。經過舜埋葬的九疑山,憑弔女英和娥皇。祝融在前面引導,海神也躲藏,管教蛟龍像驅趕群羊。天上缺少人才,上帝悲傷,吟唱着下凡,派來了一位巫陽。用犛牛做祭品,用雞卜來占卜,進獻酒觴,啊!祭品有荔枝紅紅、香蕉黃黃。韓公稍不停留,我們就眼淚涕滂,但願您翩然而來,披拂着長髮走下大荒。
注釋
潮州:治所在廣東潮安縣。
韓文公:即韓愈,諡文。
參天地之化:《禮記·中庸》:“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宋朱熹注:“與天地參,謂與天地並立爲三矣。”
申、呂自嶽降:申、呂,指周宣王時的申伯和呂侯(亦稱甫侯),伯夷的後代。相傳他們是山嶽之神降生的。
傅說爲列星:傅說,商王武丁的宰相。相傳他死後飛昇上天,和衆星並列。
我善養吾浩然之氣:見《孟子·公孫丑上》。浩然之氣,盛大剛直的正氣。
王、公:王侯、公卿。
晉、楚:戰國時,晉楚一度是兩個最富強的國家。《孟子·公孫丑下》:“曾子曰:‘晉、楚之富,不可及也。’”
良、平:張良和陳平,都是漢高祖劉邦的開國功臣,都以足智多謀著稱。
賁、育:孟賁和夏育,古代著名的勇士。
儀、秦:張儀和蘇秦,戰國時遊說列國的縱橫家。
道:指儒家的學說思想,即所謂道統。
異端:儒家把道家、墨家等不同的學派斥爲異端。這裏指漢、魏以來長期興盛的佛教與道教。
貞觀開元:這兩個時期,歷史上號稱“太平盛世”。貞觀,唐太宗李世民的年號(公元627年-公元649年)。開元,唐玄宗李隆基的年號(公元713年-公元741年)。
房、杜:即房玄齡和杜如晦,唐太宗時的賢相。
姚、宋:即姚崇和宋璟,唐玄宗前期的名相。
正:儒家的正道。
蓋三百年如此:從韓愈倡導古文到蘇軾時期將近三百年。
八代:指東漢、魏、晉、宋、齊、樑、陳、隋。
道濟天下之溺:指韓愈提倡儒家之道,把天下人從沉溺佛、老等異端的困境中拯救出來。濟,拯救。
忠犯人主之怒:唐憲宗李純派使者往鳳翔迎佛骨入宮,韓愈上表進諫,言詞激切,觸怒憲宗,幾乎被處死。幸大臣裴度、崔羣等營救,才貶爲潮州刺史。
勇奪三軍之帥:唐穆宗李恆時,鎮州(治所在今河北正定縣)叛亂,殺節度使田弘正,另立王廷湊,韓愈奉命前去宣撫。大臣們都替他擔心,認爲有被殺的危險,但他只用一次談話便說服了作亂的將士。回京後穆宗大爲高興,轉韓愈爲吏部侍郎。
豚魚:泛指小動物。豚,小豬。
能開衡山之雲:衡山,五嶽中的南嶽,在湖南省衡山縣境內。據韓愈《謁衡岳廟遂宿嶽寺題門樓》詩說:他路過衡山遊南嶽,正逢秋雨,天陰無風,他誠心禱告,馬上雲開雨止,天氣晴朗。
不能回憲宗之惑:指韓愈諫迎佛骨,唐憲宗不聽一事。
能馴鱷魚之暴:韓愈任潮州刺史時,聽說鱷魚危害百姓,便作《祭鱷魚文》,命令鱷魚遷走。據說後來鱷魚果然向西遷移六十里。
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韓愈貶潮州後,上表謝罪。憲宗看後,很是後悔,想叫他官復原職,但遭到宰相皇甫鎛的中傷阻止,就改韓愈爲袁州刺史。唐穆宗時,宰相李逢吉曾彈劾韓愈,罷去韓愈御史大夫職務,降爲兵部侍郎。弭,消除。
南海:潮州臨南海,所以借南海指潮州。
廟食:接受後世的立廟祭祀。
“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句:語見《論語·陽貨》。君子,指士大夫;小人,指老百姓。
刺史公堂:州官辦公的廳堂。刺史,唐代州的最高行政長官。
太守:唐時的刺史,相當漢的太守。這裏沿用舊名。
元祐五年:公元1090年。
朝散郎:文官名,官階爲從七品。
王滌:生平不詳。
卜地:選擇地址。
不能一歲:沒有一年。韓愈於唐憲宗元和十四年正月貶潮州刺史,同年十月改袁州刺史,在潮州不到一年。
沒:通“歿”,死亡。
審:明白。
焄蒿悽愴:祭祀時引起悲傷的情感,語見《禮記·祭義》。。焄,指祭物的香氣;蒿,香氣蒸發上升的樣子。
元豐元年:據《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卷五十五》,應爲“元豐七年”,即公元1084年。
昌黎伯:韓愈的祖籍在昌黎(今屬河北省),因而世稱昌黎伯。
榜:木匾。
遺:送給。
手抉:用手挑取。
雲漢:天河。
天章:文采。
天孫:星名,即織女星。
秕糠:本指米的皮屑,這裏比喻邪說異端。
咸池:神話中太陽沐浴的地方。
略:到。
扶桑:神話中日沒的地方。
草木衣被昭回光:是說韓愈的道德文章輝映一代,如同日月光照大地,澤及草木一樣。
李、杜:李白和杜甫。
籍、湜:張籍和皇甫湜,唐代文學家,韓愈同時代人。
汗流、走且僵:都是形容追趕不上。
滅沒倒影不能望:形容張籍、皇甫湜像倒影一樣容易滅沒,不能仰望韓愈日月般的光輝。
九嶷:山名,又名蒼梧,在今湖南省寧遠縣境內。
英、皇:女英、娥皇,堯帝的兩個女兒,同嫁舜帝爲妃。
祝融:傳說的火神。
海若:海神。
鈞天:天的中央。
帝:天帝。
謳吟:唱歌。
巫陽:神巫名。
犦牲:用犛牛作祭品。
雞卜:用雞骨占卜。
羞我觴:進酒。
荔丹:廟中的祭品,紅色的荔枝。
蕉黃:廟中的祭品,黃色的香蕉。
翩然被髮下大荒:祈望韓愈快快降臨人世享受祭祀。被,同“披”;大荒,即大地。
序
這篇文章是蘇軾於元祐七年(公元1092年)三月,接受了潮州知州王滌的請求,替潮州重新修建的韓愈廟所撰寫的碑文。
賞析
碑文高度頌揚了韓愈的道德、文章和政績,並具體描述了潮州人民對韓愈的崇敬懷念之情。碑文寫得感情澎湃,氣勢磅礴,被人譽爲“宋人集中無此文字,直然凌越四百年,迫文公(按指韓愈)而上之”(《蘇長公合作》引錢東湖語)。黃震甚至說:“《韓文公廟碑》,非東坡不能爲此,非韓公不足以當此,千古奇觀也。”(《三蘇文範》引)
碑記的傳統寫法以敘事爲主,《潮州韓文公廟碑》則主於議論,敘事亦以議論出之。可以說是碑記的變體。行文中,作者常在散行中運用對偶句式,以加強文章的音韻美;常用排比疊用的方法,以加強文章的氣勢;議論中又暗寓自己的身世之感,以加強文章的感情色彩。因而文章音調鏗鏘、氣勢充沛而又感慨良深。
起筆兩句“匹夫而爲百世師,一言而爲天下法”,劈空而來,突兀高亢,豪邁警策,一下子就將讀者的心緊緊抓住。作者並沒有急於要說出具體是誰能具有如此崇高的威望和如此深遠的影響,而是繼續泛論這種偉人的作用,能“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接着又舉出申侯、呂侯是嶽神降生,傅說死後變爲列星的古代傳說來說明這類偉人降生到這世上來是有目的的,從這世上逝去後也能有所作爲。這就爲下文論述浩然之氣作了充分的鋪墊,蓄足了氣勢。於是,文章順勢引出孟子的名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並說明這種氣無所不在,“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接着,連用三組排比句,從所遇對象的反應、此氣存在的條件和此氣存在的方式這三個方面來具體予以描述、評論。“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這組排比句是說,突然遇上這種浩然之氣,能使人失去其原有的貴、富、智、勇、辯,可見其威力之大。文章又用“是孰使之然哉”這一設問句,引出對此氣存在條件的評述:“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實際上是強調此氣乃無條件地存在於宇宙之間。正是因爲它無條件地存在於宇宙之間,所以它的存在形式也變化不一,並不固定:“故在天爲星辰,在地爲河嶽,幽則爲鬼神,而明則復爲人。”以上三組排比句,如江海橫流,浩浩奔涌,襄陵浸天,勢不可擋。而爲了疏蕩其氣,使文章形成頓挫,在一組和二組之間,用一設問句“是孰使之然哉”,表示意思的轉換;在二組和三組之間,用一因果連詞“故”,表示上下層之間的因果關係。三層寫完,又用“此理之常,無足怪者”予以歸納小結,使其開合有序,奔放中現出嚴謹。這一段對於浩然正氣的描述、評論,雖帶有相當的誇張和較濃的神祕色彩,但浩然之氣並非虛無飄渺的東西,而是確實存在着的,這就是人們平常所說的正義的力量和精神。因此,它的影響極爲深遠,比如宋末民族英雄文天祥就將其寫入著名的愛國詩篇《正氣歌》中,表現出崇高的民族氣節和濃郁的愛國主義精神。它在今後還將沾溉後人,涵育百代。
碑文首段,對於浩然正氣作了充分的描述、評論,韓愈的高大形象已隱隱出現,於是二段順勢轉入評述其道德文章。碑文先強調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東漢末年黃巾大起義之後,不僅統一的政治局面不復存在,經濟遭到嚴重破壞,而且儒家思想也完全解體。先是道教和佛教盛行,到了晉朝,又出現釋、道合一的玄學。因此,從儒家的立場來看,儒道喪失、異端並起的說法並非誇張。再看文風,魏、晉文章已開始駢偶化,到了南朝,駢文佔了絕對的優勢,講究平仄押韻,堆砌辭藻和典故,內容空虛,陳言氾濫,連反對過於駢偶化的劉勰在寫作《文心雕龍》時也依然採用駢文,可見其勢力之大,已積重難返。即使進入唐朝,在政治、經濟上出現了貞觀和開元盛世,並先後出現了房玄齡、杜如晦、姚崇、宋璟等賢相,對於衰弊的文風,也無法改變。直到貞元、元和之際,“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用“談笑”“麾之”“靡然”等詞語來強調韓愈所倡導的古文運動號召力之強、聲勢之大,是完全符合文學史實際的。接着,碑文連用四個排比分句:“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以此從文、道、忠、勇四個方面來盛讚韓愈的道德文章和爲人行事。一個分句一個方面,概括力極強,氣勢也極其充暢,因此這四個分句也成爲整個碑文最警策的名句而流傳千古、膾炙人口。而韓愈在文、道、忠、勇這四個方面的表現,正體現了上文所寫的浩然正氣,所以蘇軾強調說:“此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這樣,將一、二兩段完全挽合起來。至此,讀者才充分理解,原來碑文首段所放筆泛寫的浩然正氣,實際上是句句都在描寫韓愈。由此可見此文立意的精巧,用心的良苦。
碑文第三段,完全轉換角度,另起爐竈,從論“天人之辨”人手。所謂“天人之辨”,就是分清天意和人爲兩個方面的情況,也即是:“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人做壞事可以無所不用其極,但天意是不能容忍的;人可以欺騙王公大人,但天意不能容忍人去欺騙小豬、小魚,因爲《易·中孚》的卦象象徵着中心誠信,誠信到能感化小豬、小魚等微細之物,如能擴大到以之施政,一定能獲得吉祥,因爲誠信正應合着天剛正的美德;人可以用暴力去奪取天下,卻不能用暴力去征服匹夫匹婦之心,因爲這也體現了天意。這些說法,在今天看來,有不少唯心的成分在內,但也不是毫無合理的內核。比如將天意理解爲公理和法律,還是可以講得通的。接着,碑文便從天意和人爲的角度,連用排比句進行兩相比照,指出:“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鑹、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在這兩相比照中,前項均屬天意,後項均屬人爲。凡屬天意者,韓愈都能取得成功;凡屬人爲者,韓愈全遭失敗。所以結論是:“蓋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這樣論說,不僅能與上文論述浩然之氣的話完全吻合,不致矛盾,而且主要是突出和強調韓愈受到貶滴、遭遇誹謗、不能安身於朝廷,全是人爲的結果,也即是君昏臣奸的黑暗政治所造成的。因此,碑文這樣寫,不僅是爲了歌頌韓愈的忠誠和正直,也寄寓着對韓愈在政治上屢遭陷害打擊的憤懣在內。
碑文第四段,重點描寫韓愈在潮州的政績以及潮州人民對韓愈的崇敬和懷念之情。由於韓愈在潮州期間重視興辦教育事業,故“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由於韓愈在潮州期間重視水利、根除民患,故“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對於王滌倡議重建韓愈新廟之舉,“民歡趨之”。而當有人以韓愈生前在潮時間很短、對潮並不留戀爲由認爲在潮修建韓廟並無意義時,蘇軾直接出面,以“如水之在地中”來比喻韓愈之神“無所往而不在也”,說明韓愈影響之廣大深遠,既極生動形象,又極具說服力。
碑文最後,爲了進一步抒寫作者對於韓愈的高度崇敬之情,又展開浪漫的想象,創作了一首熱情洋溢的詩歌。詩中想象韓愈是天仙下凡,“下與濁世掃秕糠”的;他的詩歌成就極高,可以“追逐李、杜參翱翔”;他忠誠耿直,敢於“作書詆佛譏君王”;他感動上蒼,“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蛟鱷如驅羊”。因而當他離開天廷以後,上帝十分悲傷,仍然將他召回。詩的最後,寫作者獻上豐厚的祭品,虔誠地向他禱告,希望他能在人間稍作停留,但他卻翩然飛回天宮,於是作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便涕淚滂沱了。詩中通過這種浪漫的想象,既再一次高度讚揚了韓愈的業績,天人共鑑,韓愈的精神,感天動地,從而表現一位古文運動完成者對於古文運動開拓者的十分虔敬的心情,又緊密呼應碑文首段對於浩然正氣的描述、評論,文心之深細嚴密,達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
綜上所述,這篇碑文將議論、描述、引徵、對話、詩歌等熔鑄於一爐,高論卓識,雄健奔放,駢散兼施,文情並茂。正如王世貞所說:“此碑自始至末,無一懈怠,佳言格論,層見迭出,如太牢之悅口,夜明之奪目,蘇文古今所推,此尤其最得意者。”(《御選唐宋文醇》引)而宋代著名詩文評論家洪邁,則將它與唐代許多著名作家所撰寫的韓愈碑、傳、墓誌等文章相比,指出它完全超越了前人:“劉夢得、李習之、皇甫持正、李漢,皆稱頌韓公之文,各極其摯……及東坡之碑一出,而後衆說盡廢……騎龍白雲之詩,蹈厲發越,直到《雅》《頌》,所謂若捕龍蛇、搏虎豹者,大哉言乎!”(《容齋隨筆·卷八》)

蘇軾
北宋文學家、書畫家,唐宋八大家之一,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字子瞻,一字和仲,號東坡居士。蘇老泉長子,蘇潁濱兄。與父、弟合稱「三蘇」,故又稱「大蘇」。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進士。嘉祐六年(1061年),再中制科,授簽書鳳翔府節度判官廳事。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召除判登聞鼓院,尋試館職,除直史館。治平三年,父卒,護喪歸蜀。宋神宗熙寧二年(1069年),服除,除判官告院兼判尚書祠部,權開封府推官。熙寧四年(1070年),上書論王介甫新法之不便,出為杭州通判。徙知密、徐二州。元豐二年(1079年),移知湖州,因詩托諷,逮赴台獄,史稱「烏台詩案」。獄罷,貶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元豐四年(1081年),移汝州團練副使。元豐八年(1085年)春,得請常州居住,十月起知登州。尋召除起居捨人。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遷中書舍人,改翰林學士兼侍讀。元祐四年(1089年),以龍圖閣學士知杭州。會大旱,飢疾並作,東坡請免上供米,又減價糶常平米,存活甚眾。杭近海,民患地泉咸苦,東坡倡浚河通漕,又沿西湖東西三十里修長堤,民德之。元祐六年(1091年),除翰林學士承旨,尋因讒出知潁州,徙揚州。後以端明殿學士、翰林侍讀學士出知定州。紹聖元年(1094年),貶惠州。紹聖四年(1097年),再貶儋州。累貶瓊州別駕,居昌化。宋徽宗即位,元符三年(1100年)赦還,提舉玉局觀,復朝奉郎。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卒於常州,年六十四(按:東坡生於宋仁宗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時已入1037年)。宋孝宗時謚文忠。東坡於文學藝術堪稱全才。其文汪洋恣肆,清新暢達,與歐陽文忠並稱「歐蘇」,為唐宋八大家之一;為詩清新豪健,善用誇張比喻,獨具風格,與黃山谷並稱「蘇黃」;作詞開豪放一派,變詞體綺靡之風,下啓南宋,與辛稼軒並稱「蘇辛」;工書,擅行、楷,能自創新意,用筆豐腴跌宕,有天真爛漫之趣,與黃山谷、米元章、蔡君謨並稱宋四家;畫學文與可,喜作枯木怪石,論畫主張神似。有《東坡集》四十卷、《東坡後集》二十卷、《和陶詩》四卷、《東坡七集》、《東坡志林》、《東坡樂府》、《仇池筆記》《論語說》等。《全宋詩》東坡詩,卷一至卷四六,以清道光刊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為底本,卷四七、卷四八,以清乾隆刊馮踵息《蘇文忠詩合注》為底本。校以宋刊半葉十行本《東坡集》《東坡後集》(殘,簡稱集甲)、宋刊半葉十二行本《東坡集》《東坡後集》(殘,簡稱集乙,集甲、集乙合稱集本)、宋眉山刊《蘇文忠公文集》(殘,簡稱集丙)、宋黃州刊《東坡先生後集》(殘,簡稱集丁),宋刊《東坡先生和陶淵明詩》(簡稱集戊)、宋刊《集注東坡先生詩前集》(殘,簡稱集注)、宋嘉泰刊施德初、顧景繁《注東坡先生詩》(殘,簡稱施甲)、宋景定補刊施、顧《注東坡先生詩》(殘,簡稱施乙,施甲、施乙合稱施本)、宋黃善夫家塾刊《王狀元集百家注分類東坡先生詩》(簡稱類甲)、宋泉州刊《王狀元集百家注分類東坡先生詩》(殘,簡稱類乙)、元務本書堂刊《增刊校正王狀元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簡稱類丙,類甲、類乙、類丙,合稱類本)、明成化刊《東坡七集》(簡稱七集)、明萬曆刊《重編東坡先生外集》(簡稱外集)、清查初白《補注東坡編年詩》(簡稱查注)、清馮踵息《蘇文忠詩合注》(簡稱合注)。參校資料一為金石碑帖和著錄金石詩文的專著的有關部分;一為清人、近人的蘇詩校勘批語,其中有何義門焯所校清康熙刊《施注蘇詩》(簡稱何校),盧檠齋、紀曉嵐所校清乾隆刊查注(分別簡稱盧校、紀校),章茗簃所校繆藝術風覆明成化《東坡七集》(簡稱章校)。卷四八所收詩篇除《重編東坡先生外集》外,還分別採自《春渚紀聞》、《侯鯖錄》等書,亦據所採各書及有關資料進行校勘。新輯集外詩,編為第四九卷。生平見《宋史·卷三百三十八·蘇軾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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