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翠顰御水流紅葉 · 第三折

· 白樸
〔柳青娘〕誰曾道是趁逐,天賜這場廝迤逗。看了這詩中意投,必定是個俊儒流。裁冰剪雪忒慣熟。若得來雙雙配偶,盡今生共結綢繆。則這去年前紅葉上,紅葉上把詩修。 〔道合〕恰向今秋,恰向今秋,今秋園苑卻閒遊,恰相投。着俺着俺自僝僽,恁的恁的空遙受。同觀的池上景清幽。細凝眸,自索受;使咱家,空迤逗。道那些那些合成就,那些那些合承受,天生落在咱家彀;若還見的遲些後,若不咱收,風力颼颼,趁着龍溝,盪盪悠悠,險些淹淹逐水,逐水向向向向向東流。 〔耍孩兒〕往常我守椒房耽寂寞捱昏晝,今日個更添上關心症候。趁西風飄離了樹梢頭,送與我這一場閒悶閒愁。見了些翠裙鳳翅傷秋扇,聽了些絳幘雞人報曉籌,年年池館皆依舊。則俺這宮嬪年老,幾時得葉落歸秋。 〔三煞〕題詩人長共短,有情人知他是好共醜!不明不暗因他瘦。心兒中作念何曾見,夢兒裏相逢不廝偢,這姻緣空遙受。則俺那青鸞無信,紅葉難酬。 〔二煞〕弄詩章相戲逐,不良才歹事頭,去年間寫兩句詩迤逗。暗歡喜空把他心中愛,虛煩惱胡遮我臉上羞。辦着個至誠心將他候,看承做神珠玉顆,出入在鳳閣龍樓。 〔一煞〕做一個符牌兒[1]挑在鬢邊,做一個面花兒貼在額頭,繡一個香囊兒盛了揣着肉。他道是無情則許無情受,我正是好處將來好處收。自今夜黃昏後,安排着洞房花燭,繡幕香球。〔尾聲〕穩坐着白象牀,滿斟着碧玉甌;用鮫綃將紅葉兒懷中摟,你與我遞一盞兒新婚慶喜的酒。
拼音

注釋

[1].符牌兒:宋以來,端午節宮廷后妃及近侍分賜“釵符”等物。(見周密《武林舊事》卷三)

賞析

《韓翠顰御水流紅葉》是敘寫有名的“紅葉題詩”故事。唐宋人筆記中記該故事者甚多,如《侍兒小名錄》、《云溪友議》、《青瑣高議》、《北夢瑣言》等,但在年代、人名、情節上有所出入。其本事自以唐張實《流紅記》傳奇爲主,因其姓名相符合。故事情節是述唐僖宗時,有儒生於祐偶然見到御溝中流出一片紅葉,取而視之,有詩題於其上:“流水何太急,深宮盡日閒。殷勤謝紅葉,好去到人間。”他終日吟詠,數月來眠食俱廢,後寫成兩句:“曾聞葉上題紅怨,葉上題詩寄阿誰?”也題於紅葉上置御溝中。適宮中遣出宮女覓配,經人從中撮合,結成夫妻,後知其人即原題詩紅葉之韓氏。故事或系傳說,或屬虛構,但反映了封建時代宮女長期被禁錮在深宮的苦悶,渴望回到人間,獲得自由,因而有一定積極意義。 白樸的《韓翠顰御水流紅葉》僅存第三折,見趙景深輯《元人雜劇鉤沉》。該書是編者多年來蒐集研究的成果,輯錄了散見於《太和正音譜》、《北詞廣正譜》、《詞林摘豔》等書裏元雜劇的佚文佚曲,其中有關漢卿等名家的作品,使現存元人雜劇增加了四十五種,後附有“說明”,對曲文的出處作了校訂,爲元雜劇研究提供了有參考價值的資料。 〔柳青娘〕曲是韓翠顰於御溝拾得了紅葉時所唱。由於她缺乏精神準備,這偶然的機遇使她驚喜交集,情不自禁。“誰曾道是趁逐。”“道”用爲揣測之詞,猶想。原來以爲是渺茫的追求尋覓,老天卻有意賜予安排了這一場相互的招惹引逗。從詩中意向的投合,頓時萌發了愛慕之情,認定題詩者必定是個容貌俊美、才情富贍的人,“裁冰剪雪”謂鍛鍊詞藻,十分嫺熟。她浮想翩翩,通過去年這知音的紅葉的媒介,第一次嚐到了愛情的喜悅,不禁視他爲精神上的戀人,“若得來雙雙配偶,盡今生共結綢繆”。“綢繆”指男女歡會,繾綣多情。 〔道合〕一曲以重疊的詞語,先敘說巧合的情緣。“恰”時間副詞,與“卻”字相應,爲“又”字義。點明時令,地點,而又紅葉“相投”。使人情思悠悠,但轉而一想,愁從中來,這不過是教人自尋煩惱,因此事是如此的虛空、遙遠,怎能承受。面對池上清幽的景色,觸景生情。“細凝眸”,猶雲凝望或低目而視,通過這一細節,刻畫了微妙的心理變化,“索”作該、應、得解,言下之意,這不過是自作自受的一場“空迤逗”。然而當一回到目前的境況中,又不得不私下慶幸。“天生落在咱家彀。”“彀”,把弓拉滿,這裏謂指圓滿的結果,因爲稍一遲疑,“險些淹淹逐水,逐水向向向向向東流”。“淹淹”原作“懨懨”,茲據《北詞廣正譜》改,義較明。寫來一波三折,而這三個層次的安排,就把曲折的內心活動表現得十分細膩、真實,同時把幽閉在深宮的少女那種觸緒牽情的意態生動地描摹出來。 〔耍孩兒〕曲以追思的心情,抒發了“往常”與“今日”交織成雙重的愁悶。“守”,禁守;“躭”,承受;“捱”,延熬,那幽囚的處境真是度日如年,而“今日更添上關心症候”。愁上添愁,雙重苦恨。“關心”原作“開心”,據《盛世新聲》改。“翠裙鳳翅”,內宮服飾,代指宮嬪,“傷秋扇”,以秋扇之見棄,比君恩之中斷,劉孝綽《班婕妤》:“妾身似秋扇,君恩絕履綦。”是所見。“絳幘雞人報曉籌”系王維《和賈至舍人早期大明宮之作》中詩句。“曉籌”即更籌,是夜間計時的竹籤。是所聞。“年年池館皆依舊”,寓情於景,從側面下筆,寫出了似水流年,青春虛度之苦。“則俺這宮嬪年老,幾時得葉落歸秋。”集中抒發了紅顏暗老之恨和現實處境之可悲。通過人物內心獨白的方式,寫來曲折甚致,追昔撫今,怨情自見。 〔三煞〕、〔二煞〕兩曲寫題詩人已扣開了愛情的心扉,揭示其隱微的心曲,諸種思慮、揣想、遐思、盼望相互交織。“則俺那青鸞無信,紅葉難酬。”“青鸞”傳說中能替人傳遞信息的仙鳥,事見《漢武故事》。期會難成,幽懷難遣,這“空遙受”的“姻緣”使她倍增痛苦。〔二煞〕是曲情的轉折,“弄詩章相戲逐,不良才歹事頭”,意謂沒良心的冤家,是對情人的暱稱。“暗歡喜”、“虛煩惱”兩句兩相對照,表達了剪不斷理還亂的悠悠思緒。但心意已通,思念至切,表明要以身相許,“辦着個至誠心將他候,看承做神珠玉顆,出入在鳳閣龍樓”。“辦着個”意即準備着個,“至誠心”,謂誠心誠意,“神珠玉顆”形容紅葉上的詩章之珍貴,這是對知己之愛的真心剖白,表達了對題詩者無限的眷戀和深情。以上兩曲,寫來回環曲折中別有頓挫,既寫出了人物感情的個性,又爲以下情節的發展作了鋪墊。 〔一煞〕、〔尾〕兩曲通過具體形象的畫面,寫她對自由的憧憬和對幸福的嚮往。開頭以“做一個”的排比句,層層鋪敘了她擬嚴妝打扮,鬢邊戴個符牌兒;額頭剪貼個面花兒;身上揣掛個香囊兒,展現了她的喜悅和情趣。情思縈逗,遐想聯翩,從今夜的洞房花燭到“繡幕香球”;從“白象牀”到斟滿了酒的碧玉杯;最後用“鮫綃”即手絹,“將紅葉兒懷中摟”。一個“摟”字,把對作爲愛情媒介的紅葉的珍視和深情生動地描繪出來。曲子末尾,“你與我遞一盞兒新婚慶喜的酒。”把自己的憧憬、渴望以及對題詩人的情愛明明白白地袒露出來。寫得既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又情深意遠,千里神合,寄託着這位深宮少女潛藏着的思緒,她多麼殷切地期望着,有朝一日如願以償,結爲現實的夫妻。 作者細緻地揭示出人物心理活動的層次,使之具有獨特鮮明的個性,也折射出宮禁森嚴,寂寞淒涼的環境氣氛。圍繞着拾到的紅葉,交錯地展開一系列喜劇性的矛盾衝突,使情節的偶然性與人物性格和思想的必然性相互融合,因而轉折、起伏顯得巧妙自然,不落悲歡離合的舊套。曲與曲之間前後鉤連,彼此照應,使劇情的進展和結局喜慶的處理和諧統一,增強了喜劇色彩。語言多用白描直陳,又富於文采,不同於白樸其他劇作的綺麗纖穠,而別具風貌。排比,重疊交相互用,錯落有致,增強了曲詞的抒情性和節奏感。對人物的心理刻畫入微,如“你與我遞一盞兒新婚慶喜的酒”,把其嬌嗔的神態和歡娛的心情巧妙地結合起來,形象活脫,情趣盎然。
白樸

白樸

白樸,原名恆,字仁甫,後改名樸,字太素,號蘭谷。漢族,祖籍隩州(今山西河曲),後徙居真定(今河北正定縣),晚歲寓居金陵(今南京市),終身未仕。他是元代著名的雜劇作家,與關漢卿、馬致遠、鄭光祖並稱爲元曲四大作家(另有一說爲關漢卿、馬致遠、王實甫、白樸)。代表作主要有《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裴少俊牆頭馬上》、《董秀英花月東牆記》等。 ► 163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