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望詞四首
【其一】
花開不同賞,花落不同悲。
欲問相思處,花開花落時。
【其二】
攬草結同心,將以遺知音。
春愁正斷絕,春鳥復哀吟。
【其三】
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
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
【其四】
那堪花滿枝,翻作兩相思。
玉箸垂朝鏡,春風知不知。
拼音
名句
賞析
春天對於自然萬物,原本是歡欣鼓舞的季節,但在文學裏,春天卻有着太多豐富幽微的意蘊。中國古代詩詞中關於春天的詩篇,更多的是傷春之語,悲挽之情。傷春,悲秋,儼然就是至情至性的詩人們對於季節的基本情緒,是文學不絕的主題。
的確,春天是美好的。但繁花滿枝在綻放的同時,就意味着要無可挽回地迅即地凋零。春光如此之美,又如此脆弱易逝,一如青春和愛情。那些傷春者纔是真正懂得春天的心靈的,因爲懂得,所以慈悲,所以憐惜,所以傷懷。那個把鋤花樹下,吟着「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的美少女顰兒,是花魂之轉世,更是詩魂之精靈。她字字血淚的詩篇,表達的絕非一個小女子一己的體驗,而是人類集體對於春天、對於青春、對於美、對於愛的先驗的宿命的悲哀。
詩人薛濤,也是這麼一個在春天裏空結着刻骨愁怨的女子。
薛濤和很多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女子一樣,有着美麗的容貌, 「色比丹霞朝日, 形同合浦圓」。然而她的聲名不是源自美麗,也不是因爲和某個男子傾國傾城的愛情故事。「唐有天下三百年,婦人女子能詩者,不過十數。最佳者,薛洪度而已」,「文采風流,爲士女行中獨步」, 「得詩人之妙,使李白見之,亦當叩首」,「薛濤才情,標映千古,細看其詩,直高中唐人一格」 , 「 可以伯仲杜牧」。古代詩話中如此評價薛濤。事實就是這樣,在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裏,薛濤是一個以絕世才華證明了自己的生命的女子。身處龐大而炫目的詩歌唐朝,在那些光焰萬丈的繁星中,她灼灼地發出了自己的光芒,成爲一個不容忽視的存在。元稹、白居易、杜牧、劉禹錫等二十多位著名的詩人曾與其唱和。薛濤的「吟詩樓」,至今聳立在距杜甫草堂不遠的浣花溪畔,在此建成的紀念她的望江樓公園,與「少陵茅屋,諸葛祠堂,並此鼎足而三」,成爲成都市最爲著名的人文景點。王建有詩《寄蜀中薛濤校書》寫了薛濤在當時卓然的詩人風采:「萬里橋邊女校書,枇杷花裏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然而,詩人薛濤依然只是一個女子,一個爲愛而生被愛所傷的女子。她也寫嘆興亡感時事的大詩,雄渾悲壯力透紙背,後世評爲「工絕句,無雌聲」。然而在春天裏,她只是讓自己的淚灑落在花瓣上。她是一個以心靈爲生的女人,她無法逃離傷感,就像她一次次焚心似火,等待無望的愛情。
這組《春望詞》,寫於薛濤隱居浣花溪時期。此時,她雖剛年過二十,卻已飽經人生滄桑。十二年屈辱的樂伎生涯中,她曾被罰往荒蠻邊關,也曾擁有過節度府校書郎的尊貴地位。在終於脫離了樂籍恢復了自由身後,她一身素淡的女冠服,在浣花溪畔開始了新生活。她鄙棄世俗功名,夢想的只是把自己的愛安頓在一個忠誠而又熱忱的男子身上。然而,一個苦寒出身的貧家女,一個曾經是樂伎的女子,又怎麼可能真正擁有自由?怎麼可能收穫到與她的美貌、才情、人品真正相配的美好愛情?她一次次付出,一次次讓「結同心」的美夢幻滅。悽風苦雨的日子就像錦江的水綿延不盡,比這樣的日子還要多的是心靈的風刀霜劍。知己難求、知音渺渺的痛苦裏,美好春天的來臨,只能更引起她相思的惆悵,而歲月無情時光流逝,無法把握愛情又無力留駐青春,「風花日將老,佳期猶渺渺。不結同心人,空結同心草」。薛濤看着枝頭最美的花朵,數着指尖流走的時光,就像看着自己的美麗在徒勞地開放,兀然地凋零。「春愁正斷絕,春鳥復哀吟。」「玉箸垂朝鏡,春風知不知?」花開同賞花落同悲的知音猶在天邊,不識相的春風怎能知道風華絕代的才女滿腔的憂怨,春鳥的啼叫仿若是詩人心底的哀吟,而窗外曼舞的柳絮更讓她想起了那些朝秦暮楚的男人:「他家本是無情物,一向南飛又北飛。」補充回答: 薛濤的一生是不幸的,她生活的時代,她曾經淪落風塵的樂伎身份,註定了她難以尋覓到一個真正的可以相伴一生的愛人。出衆的姿色,超羣的才藝,都不能改變這一切。她只能是不繫之舟、無根之萍,漂泊無依,沒有歸宿。精神上的巨大痛苦傾瀉在詩歌裏,形成了她「萬里橋頭獨越吟,知憑文字寫愁心」的獨特詩風,她創作的主旋律是悲涼哀怨的。這組《春望詞》可謂寂寞愁絕聲聲悲苦,詩歌的客體物象已被主體情化,春天的一草一木全化成了詩人慘淡身世、悲愁心靈的折射。全詩看似極其簡單,直抒情懷、明白如話地表達了孤獨之感,失戀之悲。然而這樣的簡單,是繁華之後的簡約,是萬弦俱寂後唯一的清音。是詩歌的至境。年華易逝,知音難求,薛濤的身世之感,何嘗不是一代又一代人心口永遠的痛?
薛濤有過熱烈的愛情追求,有過痛苦的相思和「芙蓉空老蜀江花」的哀嘆,但她從沒有過低眉屈膝的乞憐和哀求。她獨居浣花溪四十餘年,生活雖孤苦,但人格高尚,精神始終高雅,個人遭際不幸並未使她把視野侷限在寂寞的小天地裏。她依然關懷國事,寫下了著名的《籌邊樓》,她建了吟詩樓,並自制別緻的紅色小箋,用來題詩。她生活在自己的詩歌世界裏,她的生命依然純粹而完整。她不只是一個讓人痛惜的薄命女子,她更是留給後人無窮的審美享受、使我們無限敬仰的優秀詩人。「晚歲君能賞,蒼蒼勁節奇!」用薛濤題竹詩來讚美她的人格是恰當不過了。
薛濤沒世已千餘年了,但深夜裏讀她的詩,恍若明月就是那時的明月,楊柳就是那時的楊柳,而窗外花園裏,真真切切就是那開放在清清溪水畔,與蒼蒼勁竹爲伴的,寂寞的傲然的美麗不凋的唐朝的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