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 · 倦客新豐

倦客新豐,貂裘敝、征塵滿目。彈短鋏、青蛇三尺,浩歌誰續。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嘆詩書、萬卷致君人,翻沈陸。 休感慨,澆醽醁。人易老,歡難足。有玉人憐我,爲簪黃菊。且置請纓封萬戶,竟須賣劍酧黃犢。甚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
拼音

所属合集

#滿江紅

譯文

就像當年的馬周困頓於新豐酒樓、蘇秦貂裘破敗一身風塵。用手指彈著三尺寶劍的劍鋏歌唱,誰能聽懂是什麽意思呢?不要顧慮江南英雄年紀大了,任用他照樣可以打敗敵人,使其嚮中國稱臣。可嘆那些飽讀詩書,想要致君堯舜的人因爲神州陸沉而報國無門,無路請纓。 不要感慨什麽人生易老,時光易逝,且飲美酒澆愁。有位美女同情我的遭遇,憐惜我的心情,又爲我簪戴一朵黃色的菊花。先把請纓封侯的事情放在一邊,姑且賣劍買牛,以求解脫。遙想當年,賈誼因爲寂寞傷時而痛哭。

注釋

滿江紅:詞牌名,又名《上江虹》、《念良遊》、《傷春曲》。唐人小説《冥音錄》載曲名《上江虹》,後更名《滿江紅》。宋以來始塡此詞調。《欽定詞譜》以柳永「暮雨初收」詞爲正格。九十三字,前闋四十七字,八句,四仄韻;後闋四十六字,十句,五仄韻。用入聲韻者居多,格調沉鬱激昂,前人用以發抒懷抱,佳作頗多。另有平聲格,雙調九十三字,前闋八句四平韻,後闋十句五平韻。 新豐:在長安東面,陝西臨潼東。 倦客新豐:用唐代馬周事,這裏作者以馬周自喩。《舊唐書·卷七十四·馬周傳》:「馬周,字賓王,清河 茌平人。少孤貧,好學,尤精《詩》、《傳》,落拓不爲州里所敬。武德中,補博州助教,日飲醇酎,不以講授爲事。刺史達奚恕屢加咎責,周乃拂衣游於曹、汴,又爲浚儀令崔賢所辱,遂感激西遊長安。宿於新豐逆旅,主人唯供諸商販而不顧待周,遂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獨酌,主人深異之。」《新唐書·卷九十八·馬周傳》:「馬周,字賓王,博州茌平人。少孤,家窶狹。嗜學,善《詩》、《春秋》。資曠邁,鄉人以無細謹,薄之。武德中,補州助教,不治事。刺史達奚恕數咎讓,周乃去,客密州。趙仁本高其才,厚以裝,使入關。留客汴,爲浚儀令崔賢所辱,遂感激而西,舍新豐,逆旅主人不之顧,周命酒一斗八升,悠然獨酌,眾異之。」倦客,倦於宦遊的人; 「貂裘敝、征塵滿目」句:衣服破爛不堪。《戰國策·卷三·〈秦策一·蘇秦始將連橫説秦惠王〉》:「蘇秦始將連橫説秦惠王……書十上而説不行,貂之裘弊,黃金百斤盡。」《戰國策·卷十八·〈趙策一·蘇秦説李兌〉》:「李兌送蘇秦明月之珠,和氏之璧,黑貂之裘,黃金百鎰。蘇秦得以爲用,西入於秦。」 征塵:旅途的塵土。 彈短鋏(jiá):作者以馮諼不得志時彈劍而自喩。《戰國策·卷十一·〈齊策四·齊人有馮諼者〉》:「齊人有馮諼者,貧乏不能自存,使人屬孟嘗君,願寄食門下。孟嘗君曰:『客何好?』曰:『客無好也。』曰:『客何能?』曰:『客無能也。』孟嘗君笑而受之曰:『諾。』……居有頃,倚柱彈其劍,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後爲孟嘗君的上客,屢獻計謀,鞏固了孟嘗君在齊國的地位。鋏,指劍。 靑蛇:指劍。唐·郭元振《古劍篇》:「精光黯黯靑蛇色,文章片片綠龜蒙鱗。」唐·韋莊《秦婦吟》:「匣中秋水拔靑蛇,旗上高風吹白虎。」 「不念英雄江左老」句:未想到英雄老死江左。英雄,暗指詞人自己;江左老,老死江南;江左,指偏安江南地區。 「用之可以尊中國」句:意謂任用這些英雄可以使國家受到尊重,意即驅逐金人,恢復中原。尊中國,樹立中國的尊嚴。 「嘆詩書、萬卷致君人」句:唐·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君人,指君王。 沈陸:即陸沈。《莊子·則陽》:「方且與世違,而行不屑與之俱,是陸沈者也。」西晉·郭象注:「人中隱者,譬無水而沒也。」陸地無水而自沈,指隱居。 休感慨:四卷本乙集作「休感嘆」。 澆醽醁:四卷本乙集作「年華促」。 醽醁(líng lù):亦作「醽渌」,美酒。南朝宋·盛弘之《荊州記》:「渌水出豫章康樂縣,其中烏程鄕有酒官,取水爲酒,酒極甘美,與湘東酃湖,年常獻之,世稱酃醁酒。」 「有玉人憐我,爲簪(zān)黃菊。」句:簪上一朵黃菊。蘇軾《千秋歲·徐州重陽作》:「美人憐我老,玉手簪黃菊」。 請纓:《漢書·卷六十四下·終軍傳》:「南越與漢和親,乃遣(終)軍使南越説其王,欲令入朝,比內諸侯。軍自請,願受長纓,必羈南越而致之闕下。」 萬戶:官名。金初設置,爲世襲軍職。統領千戶(猛安)、百戶(謀克),隸屬於都統。 「竟須賣劍酧(chóu)黃犢(dú)」句:這裏指直須賣刀劍買牛,歸耕田園。《漢書·卷八十九·龔遂傳》:「龔遂字少卿,山陽南平陽人也。……宣帝即位,不久,渤海左右郡歲饑,……上以爲渤海太守。……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令口種一樹榆,百本薤、五十本蔥、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雞。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爲帶牛佩犢!』」酧,同「酬」,指酬付價錢。 「甚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句:《漢書·卷四十八·賈誼傳》:「賈誼,雒陽人也,……爲長沙王太傅。……爲梁懷王太傅。是時,匈奴彊,侵邊。……誼數上疏陳政事,多所欲匡建,其大略曰:『臣竊惟事勢,可爲痛哭者一,可爲流涕者二,可爲長太息者六,……』」甚當年,四卷本乙集作「嘆當年」;甚,爲什麽、何必像;賈長沙,指賈誼。

《滿江紅·倦客新豐》是南宋詞人辛稼軒創作於淳熙六年至七年(公元1179年—公元1180年)之間的一首詞。 這首詞大約是辛稼軒閑居上饒擔任有名無實的祠官時所作,詞人反對偏安江左,渴望用世立功,可是最終被迫無奈退隱田園。當時南宋小朝廷不以國家民族利益爲重,堅持偏安投降政策,打擊排斥愛國志士,使他們請纓無路,報國無門,衹得解甲歸田,賣劍買牛,終老山林,以酒澆愁,辛稼軒也是他們其中之一。 該詞語言辛辣,筆鋒鋭利,旣表達了詞人自己憂國傷時的激憤之情,又表達了詞人飽受勞碌奔波而最終一事無成的倦怠之感。

賞析

上闋先以馬周、蘇秦、馮諼三個人物失意落寞的遭際自比,然後直抒胸臆,抒發不平:「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此二句看似尋常語,但卻道破了南宋政治現實。宋高宗在位三十五年,是個徹頭徹尾的投降派,後來的皇帝基本上一脈相承,多少仁人志士請纓無路,報國無門,銜恨以終。至此可知中國之不尊,罪在最高統治者。前結仍抒上意。讀書萬卷,志在輔佐君王,報效國家,反退而隱居,埋在底層,於詩書冠一「嘆」字,可知感慨之深。本可以輔佐君王以尊中國,但卻被棄置了,豈不令人悲痛!上闋連用典故,壯懷激烈,悲歌慷慨,淋灕盡致地抒發了「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的無法實現統一中國的憤世之情。 下闋從側面立意,在報國無路的情況下,便寄情詩酒,歸隱田園,故作曠達,隱痛深哀,仍充滿字裏行間。「休感慨」,實際是感慨有何用,不如藉美酒以消愁解恨。而人生易老,即使歡樂也難以盡興。接再作超脫:「有玉人憐我,爲簪黃菊」。轉而又作憤語:「且置請纓封萬戶,竟須賣劍酧黃犢。」這裏表示放下請纓殺敵、立功封侯的念頭,歸隱田園,以求解脫。最後引賈誼事作結:「甚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賈誼爲什麽因寂寞而傷時痛哭呢?以反問的形式透露了詩人故作曠達而始終無法擺脫的痛苦,這種曠達精神,實質上是他的悲痛情緒發展到更深沉的表現。託古喩今,長歌當哭,全詞借古人之酒杯,澆我胸中之塊壘,這塊壘似乎越澆越多了,因爲辛棄疾的「悲劇」乃時代使然,終南宋王朝力主恢復的抗戰潮流,不過細波微瀾而已。 全詞抒寫壯志難酬的悲憤,沉痛激烈,感慨極深。詞的語言十分辛辣,筆鋒犀利,作者旣表達出了自己憂國傷時的激憤之情,又表達了自己飽受勞碌奔波之苦最終卻一事無成的倦怠之感,筆力直透紙背。
辛棄疾

辛棄疾

南宋著名豪放派詞人、將領,濟南府歴城縣(今山東省濟南市歴城區遙墻鎮四鳳閘村)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別號稼軒。宋高宗紹興十年(1140年),生於金山東東路(原北宋京東東路)濟南府歴城縣,時中原已陷於金。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海陵王南侵,稼軒趁機聚衆二千,投忠義軍隸耿京部。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奉京命奏事建康,高宗勞師建康,授天平軍節度掌書記,並以節度使印告召京。時京部將張安國殺京降金,稼軒還至海州,約忠義軍五十騎,徑趨金營,縛張安國以歸,獻俘行在,改差簽判江陰軍,時年二十一歲。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通判建康府。乾道時,累知滁州,寬徵賦、招流散,教民兵、議屯田。歴提點江西刑獄,京西轉運判官,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撫,知隆興府兼江西安撫使,淳熙中,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創建「飛虎軍」,雄鎮一方。後再知隆興府,任上因擅撥糧舟救荒,爲言者論罷。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年),起提點福建刑獄,遷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未幾又爲諫官誣劾落職,居鉛山。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年),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嘉泰四年(1204年),遷知鎮江府,旋坐謬舉落職。開禧三年(1207年)召赴行在奏事,進樞密都承旨,未受命而病卒,年六十八。後贈少師,諡「忠敏」。稼軒擅長短句,以豪放爲主,有「詞中之龍」之稱,與東坡並稱「蘇辛」,又與易安並稱「濟南二安」。平生力主抗金,「以恢復爲志,以功業自許」,嘗上《美芹十論》與《九議》,條陳戰守之策,然命運多舛,屢與當政之主和派政見不合,備受排擠,壯志難酬。故滿腔激情多寓於詞。詞風多樣,題材廣闊,悲鬱沉雄又不乏細膩柔媚之處,更善化前人典故入詞。現存詞六百餘首,有詞集《稼軒長短句》傳世。詩集《稼軒集》已佚。清嘉慶間辛敬甫輯有《稼軒集鈔存》,近人鄧恭三增輯爲《辛稼軒詩文鈔存》。生平見《宋史·卷四百〇一·辛棄疾傳》,近人陳思有《辛稼軒年譜》及鄧恭三《辛稼軒年譜》。 ► 794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