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戀花 · 月下醉書雨巖石浪

九畹芳菲蘭珮好。空谷無人,自怨蛾眉巧。寶瑟泠泠千古調,朱絲絃斷知音少。 冉冉年華吾自老。水滿汀洲,何處尋芳草。喚起湘纍歌未了,石龍舞罷松風曉。
拼音

所属合集

#蝶戀花

譯文

用來作爲珮飾是多麽美好!可空谷無人,叫我埋怨娥眉再巧誰個來瞧?琴瑟清脆奏出千古絶調,即便彈斷朱紅的絲絃,知音依舊稀少。 年華悄然流逝,我已經衰老。汀洲漲滿了江水,該到何處尋覓芳草?我衹能將屈原大夫喚醒,在石龍前邊歌邊。陣陣松風裏,不知不覺天已破曉。

注釋

月下醉書雨巖石浪:四卷本甲集誤作「月下醉書兩巖石浪」。 雨巖:在江西 永豐縣西南博山附近,巖中有泉水飛出,如風雨之聲。 石浪:雨巖的一塊巨石,長三十餘丈,狀甚怪;篇末「石龍」指此。 九畹(wǎn):戰國楚·屈原《楚辭·離騷》:「余旣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 蘭珮:戰國楚·屈原《楚辭·離騷》:「扈江離於辟芷兮,紉秋蘭以爲珮。」 空谷:唐·杜甫《佳人》詩:「絶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 「自怨蛾眉巧」句:戰國楚·屈原《楚辭·離騷》:「眾女嫉余之娥眉兮,謡諑謂余以善淫。」 泠泠(líng líng):形容聲音清越、悠揚。晉·陸機 《招隱詩·其二》:「山溜何泠泠,飛泉漱鳴玉。」宋·朱熹《次秀野韻題臥龍庵》:「更把枯桐寫奇趣,鵾絃寒夜獨泠泠。」 「朱絲絃斷知音少」句:唐·杜甫《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貝錦無停織,朱絲有斷絃。」宋·岳飛《小重山》詞:「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冉冉年華吾自老」句:戰國楚·屈原《楚辭·離騷》:「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 湘纍(léi):西漢·揚雄《反離騷》:「欽弔楚之湘纍。」注:「諸不以罪死曰纍。屈原赴湘死,故曰『湘纍』。」

本詞作於作者隱居信州(上饒)帶湖別墅前期。生活上的孤獨感和政治上的失意感促使詞人經常離開帶湖去上饒的群山之中尋幽探勝,以開釋愁懷,轉移精力,然而獨遊山水時的幽寂空虛又使他時時跌回到更加孤獨和失意的深淵中。此詞就是這樣一種精神狀態下的産物。 這首詞的主題是抒發作者不得志與少知音的牢騷情懷,作者幷不是直接説出自己的心事,而是通過比興的手法,以香草美人自喩,曲折有致地表達出滿腹的悲憤。 上闋,寫自己多年來受打擊、受壓抑和缺少政治知音的處境。作者連用蘭珮芳菲、蛾眉空好、寶瑟絃斷這三箇極富象徵意義的詞,來表明自己雖有高尙的品質和過人的才幹,卻遭受南宋朝廷當權的主和派的嫉妒和排擠,長期投閑置散,無用武之地,而且知音寥寥,無人理解自己。不如意的處境使他首先想到的是「蕭條異代不同時」的千古知音屈原,所以開頭三句就化用屈原《離騷》與杜甫《佳人》詩意來表達自己與之相類的幽怨之懷。《離騷》云:「余旣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又云:「紉秋蘭以爲珮。」作者也滿懷深情地采擷蘭花爲珮,以顯示自己出污泥而不染的高潔操守;《離騷》云:「眾女嫉余之蛾眉兮,謡諑謂餘以善淫」《佳人》云:「絶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作者也在無人的空谷自怨「蛾眉巧」而招嫉。屈原、杜甫、辛棄疾同樣生活在一種國家不幸、小人橫行的黑暗時代裏。在那樣的環境中,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所以他們都遭到中傷毁謗,難於在人世存身。如果要保持高潔,不向惡勢力低頭屈服,就必然會遭到更大的打擊和非難。因正直而遭打擊,因遭打擊而生「怨」,這衹是上闋的第一層意思。 因爲,遭到群小打擊,還不是最可悲的事。最可悲的是尋遍天下,知音稀少,似乎沒有人能够理解和支持自己的政治理想與抗戰主張。這是處在那個不能發現人民力量的時代的一切愛國士大夫和將領們的共同悲劇。年輩早於作者的民族英雄岳飛在他的《小重山》詞的結尾感嘆説:「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此詞上闋最後二句即用岳飛之意,以寶瑟清音,彈得絃斷也無人會意爲喩,表達了與岳飛同樣的怨抑之情。這是上闋的第二層意思,而且是更重要的一層意思。通過這樣兩个層次的抒寫,作者不得志和無知音的悲劇性遭遇充分地展現出來了。 詞的下闋,承上闋牢騷之意而把抒情的意蘊進一步深化,感嘆自己虛度此生,不能再在政治上有所作爲。下闋頭一句,化用《離騷》「老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兩句,意極沉痛。接下來「水滿汀州,何處尋芳草」二句,用芳洲水漲,芳草難覓喩示自己的理想難以實現。結尾二句:「喚起湘累歌未了,石龍舞罷松風曉,可算全篇的最後一個層次。其用意在於呼應開篇「空谷無人」之境界,再次訴説在人世難尋知音的苦惱。可以看出,詞人大醉之中喚起屈原來一起唱歌,表明人世無同調,衹得求之於冥冥之中的千載冤魂,這顯然是催人淚下的失意哀歌,是千載同悲的凄厲之歌。然而就連這幻想之中想求得異代知音共歌舞的場面最終也不能長久,在陣陣松風中,東方破曉,詞人酒醒夢消,一下子又跌回到現實世界中。詞的最末一句以景結情,更加濃了全篇的幽婉沉鬱的氣氛。
辛棄疾

辛棄疾

南宋著名豪放派詞人、將領,濟南府歴城縣(今山東省濟南市歴城區遙墻鎮四鳳閘村)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別號稼軒。宋高宗紹興十年(1140年),生於金山東東路(原北宋京東東路)濟南府歴城縣,時中原已陷於金。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海陵王南侵,稼軒趁機聚衆二千,投忠義軍隸耿京部。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奉京命奏事建康,高宗勞師建康,授天平軍節度掌書記,並以節度使印告召京。時京部將張安國殺京降金,稼軒還至海州,約忠義軍五十騎,徑趨金營,縛張安國以歸,獻俘行在,改差簽判江陰軍,時年二十一歲。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通判建康府。乾道時,累知滁州,寬徵賦、招流散,教民兵、議屯田。歴提點江西刑獄,京西轉運判官,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撫,知隆興府兼江西安撫使,淳熙中,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創建「飛虎軍」,雄鎮一方。後再知隆興府,任上因擅撥糧舟救荒,爲言者論罷。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年),起提點福建刑獄,遷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未幾又爲諫官誣劾落職,居鉛山。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年),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嘉泰四年(1204年),遷知鎮江府,旋坐謬舉落職。開禧三年(1207年)召赴行在奏事,進樞密都承旨,未受命而病卒,年六十八。後贈少師,諡「忠敏」。稼軒擅長短句,以豪放爲主,有「詞中之龍」之稱,與東坡並稱「蘇辛」,又與易安並稱「濟南二安」。平生力主抗金,「以恢復爲志,以功業自許」,嘗上《美芹十論》與《九議》,條陳戰守之策,然命運多舛,屢與當政之主和派政見不合,備受排擠,壯志難酬。故滿腔激情多寓於詞。詞風多樣,題材廣闊,悲鬱沉雄又不乏細膩柔媚之處,更善化前人典故入詞。現存詞六百餘首,有詞集《稼軒長短句》傳世。詩集《稼軒集》已佚。清嘉慶間辛敬甫輯有《稼軒集鈔存》,近人鄧恭三增輯爲《辛稼軒詩文鈔存》。生平見《宋史·卷四百〇一·辛棄疾傳》,近人陳思有《辛稼軒年譜》及鄧恭三《辛稼軒年譜》。 ► 794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