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錄》後序
右《金石錄》三十卷者何?趙侯德父所著書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鍾、鼎、甗、鬲、盤、匜、尊、敦之款識,豐碑大碣、顯人晦士之事蹟,凡見於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僞謬,去取褒貶,上足以合聖人之道,下足以訂史氏之失職者,皆載之,可謂多矣。
嗚呼!自王播、元載之禍,書畫與胡椒無異;長輿、元凱之病,錢癖與傳癖何殊?名雖不同,其惑一也。餘建中辛巳,始歸趙氏。時先君作禮部員外郎,丞相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學作學生。趙、李族寒,素貧儉,每朔望謁告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後二年,出仕宦,便有飯蔬衣綀,窮遐方絕域,盡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將,漸益堆積。丞相居政府,親舊或在館閣,多有亡詩、逸史,魯壁、汲冢所未見之書,遂盡力傳寫;浸覺有味,不能自已。後或見古今名人書畫,三代奇器,亦復脫衣市易。嘗記崇寧間,有人持徐熙《牡丹圖》,求錢二十萬。當時雖貴家子弟,求十萬錢豈易得耶?留信宿,計無所出而還之。夫婦相向惋悵者數日。
後屏居鄉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餘。連守兩郡,竭其俸入,以事鉛槧。每獲一書,即同共勘校,整集籤題。得書畫、彝鼎,亦摩玩舒捲,指摘疵病,夜盡一燭爲率。故能紙札精緻,字畫完整,冠諸收書家。餘性偶強記,每飯罷,坐歸來堂烹茶,指堆積書史,言某事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以中否角勝負,爲飲茶先後。中即舉杯大笑,至茶傾覆懷中,反不得飲而起。甘心老是鄉矣,故雖處憂患困窮,而志不屈。
收書既成,歸來堂起書庫大櫥,簿甲乙,置書冊。如要講讀,即請鑰上簿,關出卷聯,或少損污,必懲責揩完塗改,不復向時之坦夷也。是欲求適意而憀慄。餘性不耐,始謀食去重肉,衣去重採,首無明珠翡翠之飾,室無塗金刺繡之具,遇書史百家字不刓闕,本不訛謬者,輒市之,儲作副本。自來家傳《周易》、《左氏傳》,故兩家者流,文字最備。於是几案羅列,枕蓆枕藉,意會心謀,目往神授,樂在聲色狗馬之上。
至靖康丙午歲,侯守淄川。聞金人犯京師,四顧茫然,盈箱溢篋,且戀戀,且悵悵,知其必不爲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喪南來。既長物不能盡載,乃先去書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畫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無款識者,後又去書之監本者,畫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屢減去,尚載書十五車。至東海,連艫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鎖書冊什物,用屋十餘間,期明年春再具舟載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謂十餘屋者,已皆爲煨燼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復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罷,具舟上蕪湖,入姑孰,將卜居贛水上。夏五月,至池陽。被旨知湖州,過闕上殿,遂駐家池陽,獨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負擔,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爛爛射人,望舟中告別。餘意甚惡,呼曰﹕“如傳聞城中緩急,奈何?”戟手遙應曰﹕“從衆,必不得已,先去輜重,次衣被,次書冊卷軸,次古器,獨所謂宗器者,可自負抱,與身俱存亡,勿忘也。”遂馳馬去。途中奔馳,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七月末,書報臥病。餘驚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熱,必服寒藥,疾可憂。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茈胡、黃芩藥,瘧且痢,病危在膏肓。餘悲泣,倉皇不忍問後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筆作詩,絕筆而終,殊無分香賣履之意。
葬畢,餘無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宮,又傳江當禁渡。時猶有書二萬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長物稱是。餘有大病,僅存喘息。事勢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從會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人陷洪州,遂盡委棄,所謂連艫渡江之書,又散爲雲煙矣。獨餘少輕小卷軸書帖,寫本李、杜,韓、柳集,《世說》,《鹽鐵論》,漢、唐石刻副本數十軸,三代鼎、鼐十數事,南唐寫本書數篋,偶病中把玩,搬在臥內者,巋然獨存。
上江既不可往,又虜勢叵測,有弟迒,敕局刪定官,遂往依之。到臺,臺守已遁。之剡,出睦,又棄衣被,走黃岩,僱舟入海,奔行朝。時駐蹕章安。從御舟海道之溫,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紹興辛亥春三月,復赴越。壬子,又赴杭。
先侯疾亟時,有張飛卿學士,攜玉壺過視侯,便攜去,其實玟也。不知何人傳道,遂妄言有頒金之語。或傳亦有密論列者。餘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盡將家中所有銅器等物,欲赴外廷投進。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並寫本書寄剡。後官軍收叛卒,取去,聞盡入故李將軍家。所謂“巋然獨存”者,無慮十去五六矣。惟有書畫硯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有臥榻下,手自開闔。
在會稽,卜居士民鍾氏舍,忽一夕,穴壁負五簏去。餘悲慟不得活,重立賞收贖。後二日,鄰人鍾復皓出十八軸求賞,故知其盜不遠矣。萬計求之,其餘遂牢不可出。今知盡爲吳說運使賤價得之。所謂“巋然獨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殘零不成部帙書冊,三數種平平書帖,猶復愛惜如護頭目,何愚也邪﹗
今日忽閱此書,如見故人。因憶侯在東萊靜治堂,裝卷初就,芸籤縹帶,來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輒校勘二卷,跋題一卷。此二千卷,有題跋者五百卷耳。今手澤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昔蕭繹江陵陷沒,不惜國亡而毀裂書畫﹔楊廣江都傾覆,不悲身死而復取圖書。豈人性之所著,生死不能忘歟?或者天意以餘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邪﹖抑亦死者有知,猶斤斤愛惜,不肯留人間邪?何得之艱而失之易也﹗
嗚呼﹗餘自少陸機作賦之二年,至過蘧瑗知非之兩歲,三十四年之間,憂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區區記其終始者,亦欲爲後世好古博雅者之戒雲。
紹興二年玄黓歲,壯月朔甲寅,易安室題。
拼音
譯文
《金石錄》三十多卷是誰的著作呢?是先夫郡候趙德甫所撰的(注:宋代稱知州爲候)。內容遠至自夏、商、周,近至不遠的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凡是鑄在鍾、鼎、甗、鬲、盤、彝、尊、敦上的銘記,以及刻在長方形石碑和圓形碑上的知名人物和山林隱士的事蹟,只要是刻在這些金石之物上的文字共整理了二千卷,全都校正了謬誤,進行了汰選和品評,所有的都符合聖人的道德標準,還能夠幫助史官修訂失誤,這裏都記載了,可以稱得上內容豐富了!
嗚呼!自從唐代的王播(原文:王播,但應該是王涯,是李清照記錄錯誤。)與元載遭到殺身之禍以後,書畫跟胡椒都是他們取殺身之禍的原兇;而和嶠、杜預所患的“病”,一個是貪財病、一個是《左傳》病,其實也沒有什麼區別。聽起來不相同,但癡迷其中都是一樣的。
我在建中靖國元年(注:宋徽宗年號,即公元1101年),出嫁從此屬趙氏的人。當時先父是禮部員外郎,明誠的父親是禮部侍郎。丈夫趙明誠年方二十一歲,正在太學當學生。趙、李兩家本是寒門,向來清貧儉樸。每月初一、十五,明誠都請假出去,把衣服押在當鋪裏,取五百銅錢,走進大相國寺,購買碑文和果實。兩人對着買回來的碑文一起欣賞着,反覆研究,自認爲夫妻二人像遠古時代葛天氏的臣民那樣自由和快樂。兩年以後,明誠出仕做官,便立下即使節衣縮食,要走遍四方,把天下的古文奇字全部蒐集起來的志願。日積月累,碑文也越積越多。因爲趙明誠的父親在政府工作,其中還親戚和老朋友掌管國家圖書和編修史志,常常可以看到像《詩經》以外的佚詩、正史以外的逸史,以及從魯國孔子舊壁中、汲郡魏安釐王墓中發掘出來的古文經傳和竹簡文字,於是就盡力抄寫,漸漸感到趣味無窮,到了難以自控的地步。從那以後如果看到古今名人的書畫和夏、商、周三代的奇器,也還是脫下衣服去當了也要把它買下來。曾記得崇寧年間,有一個人拿來一幅徐熙所畫的《牡丹圖》,要價二十萬錢纔肯賣。當時雖是官宦子弟,但要籌備二十萬銅錢,談何容易啊!夫妻二人把玩了它兩夜,想盡辦法也籌不到錢,只有還給了賣家。夫婦二人互嘆可惜,爲此不開心了好幾天。
後來明誠罷官,帶我回青州故鄉閒居了十年。夫婦勤儉持家,過上了衣食無憂的生活。明誠復官後,又接連做了萊州和淄州的知州,把他的全部俸祿拿出來,從事書籍的校勘、刻寫。每得一本書,我們就一起校勘,整理成類,題上書名。得到書畫和彝、鼎古玩,也摩挲把玩或攤開來欣賞,指出存在的不足。每次等到蠟燭爲燒完纔去睡覺。因此所收藏的古籍,在精緻和完整上超過許多收藏家。我天性博聞強記,每次吃完飯,和明誠坐在歸來堂上烹茶,指着堆積的書史,說某一典故出在某書某卷第幾頁第幾行,二人以猜中與否來定勝負,然後以勝負作爲飲茶的先後。猜中了的便舉杯大笑,常常把茶不小心倒在胸前衣襟上,反而飲不到一口。真願意這樣過一輩子!雖然生活不是很富裕中,但理想從沒有被忘記。收集的書籍達到了要求,就在歸來堂中建起書庫,把大櫥編上了甲乙丙丁的號碼,中間放上書冊。如需講讀,就拿來鑰匙開櫥,在簿子上登記,然後取出所要的書籍。如果誰把書籍損壞或弄髒了一點,定要責令此人揩乾淨塗改正確,改掉以前那種隨便很不在意書籍的作風。所以想求得舒心反而心生不安。我性子實在忍耐不住,就想辦法不吃第二道葷菜,不穿第二件繡有文彩的衣裳,頭上沒有明珠翡翠的首飾,室內沒有鍍金刺繡的傢俱。節省下來的錢遇到想要的書籍,只要字不殘缺、正規版本,就馬上買下,儲存起來作爲副本。向來家傳的《周易》和《左傳》,原有兩個版本源流,文字最爲完備。於是羅列在几案上,堆積在枕蓆間,我們意會心謀,目往神授,這種樂趣遠遠超過那些追逐歌舞女色鬥狗走馬的低級趣味的人。
到了欽宗靖康元年,明誠做了淄州知州,聽說金軍進犯京師汴梁,一時間很茫然,滿箱滿籠的書籍,即戀戀不捨,又悵惘不已,心知這些東西必將不爲己有了。高宗建炎元年三月間,我的婆婆太夫人郭氏死於建康,明誠到南邊奔喪。所有的物品不能全部載去,便先把書籍中重而且大的印本去掉,又把藏畫中重複的幾幅去掉,再把古器中沒有款識的去掉。後來又去掉書籍中的國子監刻本、畫卷中的平平之作及古器中又重又大的幾件。經多次削減,還裝了十五車書籍。到了海州,僱了好幾艘船渡過淮河,又渡過長江,到達建康。這時青州老家,還鎖着書冊什物,佔用了十多間房屋,希望來春再備船把它裝走。到了十二月,金兵攻下青州,這十幾屋東西,一下子化爲灰燼了。
高宗建炎二年秋九月,明誠奪情被任命爲建康府知府,三年春三月罷官,搭船上蕪湖。到了當塗,打算在贛江一帶找個住處。夏五月,到貴池,皇帝有旨任命他爲湖州知州,需上殿朝見。於是我們把家暫時安置在貴池,他一人奉旨入朝。六月十三日,開始挑起行李,舍舟登岸。他穿着一身夏布衣服,翻起覆在前額的頭巾,坐在岸上,精神如虎,明亮的目光直向人射來,向船上告別。此刻我的情緒很不好,大喊道:“假如聽說城裏局勢緊急,怎麼辦呀?”他伸出兩個手指,遠遠地答應道:“跟隨衆人吧。實在萬不得已,先丟掉包裹箱籠,再丟掉衣服被褥,再丟掉書冊卷軸,再丟掉古董,只是那些宗廟祭器和禮樂之器,必須抱着揹着,與自身共存亡,別忘了!”說罷策馬而去。一路上不停地奔馳,冒着炎暑,感染成疾。到達皇帝駐蹕的建康,患了瘧疾。七月底,有信到家,說是病倒了。我又驚又怕,想到明誠向來性子很急,無奈生了瘧疾,有時發燒起來,他一定會服涼藥,病就令人擔憂了。於是我乘船東下,一晝夜趕了三百里。到達以後,方知他果然服了大量的柴胡、黃芩等涼藥,瘧疾加上痢疾,病入膏肓,危在旦夕。我不禁悲傷地流淚,不忍心問及後事。八月十八日,他便不再起來,取筆做詩,絕筆而終,此外更沒有“分香賣屨”之類的遺囑。
把他安葬完畢,我茫茫然不知到什麼地方是好。建炎三年七月,皇上把後宮的嬪妃全部分散出去,又聽說長江就要禁渡。當時家裏還有書二萬卷,金石刻二千卷。所有的器皿、被褥,可以供百人所用;其他物品,數量與此相當。我又生了一場大病,衹剩下一口氣。時局越來越緊張,想到明誠有個做兵部侍郎的妹婿,此刻正作後宮的護衛在南昌。我馬上派兩個老管家,先將行李分批送到他那裏去。誰知到了冬十二月,金人又攻下南昌,於是這些東西便全數失去。所謂一艘接着一艘運過長江的書籍,又象雲煙一般消失了,只剩下少數分量輕、體積小的卷軸書帖,以及寫本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的詩文集,《世說新語》,《鹽鐵論》,漢、唐石刻副本數十軸,三代鼎鼐十幾件,南唐寫本書幾箱。偶爾病中欣賞,把它們搬在臥室之內,這些可謂巋然獨存的了。
長江上游既不能去,加之敵人的動態難以預料,我有個兄弟叫李迒,在朝任勅局刪定官,便去投靠他。我趕到台州,台州太守已經逃走;回頭到剡縣,出睦州,又丟掉衣被急奔黃岩,僱船入海,追隨出行中的朝廷。這時高宗皇帝正駐蹕在臺州的章安鎮。於是我跟隨御舟從海道往溫州,又往越州。建炎四年十二月,皇上有旨命郎官以下官吏分散出去,我就到了衢州。紹興元年春三月,復赴越州;二年,又到杭州。
先夫病重時,有一個張飛卿學士,帶着玉壺來看望他,隨即攜去,其實那是用一塊形狀似玉的美石雕成的。不知是誰傳出去,於是謠言中便有分賜金人的話語。還傳說有人暗中上表,進行檢舉和彈劾。事涉通敵之嫌,我非常惶懼恐怖,不敢講話,也不敢就此算了,把家裏所有的青銅器等古物全部拿出來,準備向掌管國家符寶的外庭投進。我趕到越州,皇上已駕幸四明。我不敢把東西留在身邊,連寫本書一起寄放在剡縣。後來官軍搜捕叛逃的士兵時把它取去,聽說全部歸入前李將軍家中。所謂“巋然獨存”的東西,無疑又去掉十分之五六了。惟有書畫硯墨,還剩下五六筐,再也捨不得放在別處,常常藏在牀榻下,親手保管。在越州時,我借居在當地居民鍾氏家裏。冷不防一天夜裏,有人掘壁洞背了五筐去。我傷心極了,決心重金懸賞收贖回來。過了兩天,鄰人鍾復皓拿出十八軸書畫來求賞,因此知道那盜賊離我不遠了。我千方百計求他,其餘的東西再也不肯拿出來。今天我才知道被福建轉運判官吳說賤價買去了。所謂“巋然獨存”的東西,這時已去掉十分之七八。剩下一二件殘餘零碎的,有不成部帙的書冊三五種。平平庸庸的書帖,我還象保護頭腦和眼珠一樣愛惜它,多麼愚蠢呀!
今天無意之中翻閱這本《金石錄》,好像見到了死去的親人。因此又想起明誠在萊州靜治堂上,把它剛剛裝訂成冊,插以芸籤,束以縹帶,每十卷作一帙。每天晚上屬吏散了,他便校勘兩卷,題跋一卷。這二千卷中,有題跋的就有五百零二卷啊。如今他的手跡還象新的一樣,可是墓前的樹木已能兩手合抱了。悲傷啊!
從前梁元帝蕭繹當都城江陵陷落的時候,他不去痛惜國家的滅亡,而去焚燬十四萬冊圖書;隋煬帝楊廣在江都遭到覆滅,不以身死爲可悲,反而在死後把唐人載去的圖書重新奪回來。難道人性之所專注的東西,能夠逾越生死而念念不忘嗎?或者天意認爲我資質菲薄,不足以享有這些珍奇的物件嗎?抑或明誠死而有知,對這些東西猶斤斤愛惜,不肯留在人間嗎?爲什麼得來非常艱難而失去又是如此容易啊!
唉!陸機二十作《文賦》,我在比他小兩歲的時候嫁到趙家;蘧瑗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歲之非,如今我已比他大兩歲:在這三十四年之間,憂患得失,何其多啊!然而有有必有無,有聚必有散,這是人間的常理。有人丟了弓,總有人得到弓,又何必計較。因此我以區區之心記述這本書的始末,也想爲後世好古博雅之士留下一點鑑戒。
紹興二年,太歲在壬,八月初一甲寅,易安室題。
注釋
金石錄後序:這是李清照爲其夫趙明誠所著《金石錄》一書所寫的後序。當作於紹興四年。
右:以上。後序在書末故云。
趙侯德父:唐時以州、府長官稱侯,趙明誠曾任萊州、淄州、建康府及湖州長官。德父,趙明誠之字。
三代:夏、商、周三朝。
五季:即五代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
鐘:靑銅鑄樂器。
鼎:靑銅鑄炊具。
甗(yǎn):陶製炊具。
鬲(lì)陶製炊具。
匜(yí):靑銅製盛水器。
敦(duì):靑銅製食器。
款識(zhì):銘刻在金石器物上的文字。
豐碑、大碣(jié):古以長方形刻石爲碑,圓形刻石爲碣。豐,大。
晦士:猶隱士。
是正:訂正。
王播:唐文宗時人。李清照筆誤應是王涯。王涯,字廣律,唐文宗時人,酷愛收藏。甘露之變,爲宦官所殺家産被抄沒,所藏書畫,盡棄於道。
元載:唐代宗時宰相,爲官貪橫,好聚斂。後獲罪賜死抄沒其家産時,僅胡椒即有八百石。(均見《析店書》)
“長輿、元敍”句:《晉書·杜預傳》:“預常稱(王)濟有馬癖,(和)嶠有錢癖。武帝聞之,謂預日:‘卿有何癖?’對曰:‘臣有《左傳》癖。’”和嶠字長輿;杜預字元凱。
建中辛巳: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公元1101年)。
歸:嫁。
先君:指作者父親李格非。舊過世的父親爲先君、先父。
禮部員外郎:禮部分曹辦事官員。
丞相:指趙明誠父:挺之,曾官至尙書右僕射(相當於丞相)。
吏部侍郎:吏部副長官。
太學:古代國家的最高學府。
朔望:陰歷每月之初一爲朔日,十五日爲望日。
謁告:謁見。
質:典當。
半千:五百。
相國寺:北宋時汴京(今河南開封)最大的寺廟,也是當時著名的集市。
市:購買。
葛天氏:傳説中遠古時代的帝王,其時民風淳樸,安居樂業。
飯蔬衣綀(shū):喫穿簡單隨意。蔬,蔬菜;綀,粗帛。
遐(xiá)方絶域:遠荒僻之地。
古文奇字:指秦漢碑版刻石之文字。
日就月將:日積月累。
館閣:掌管國家圖、編修國史的機構。
亡詩逸史:泛指散失的歷史文化資料。亡詩,《詩經》三百零五篇之外的周詩。
魯壁汲冢:泛指出土文物。《漢書·藝文》:“武帝末,魯共王壞孔子宅,欲以廣其宮,而得古文(尙書)及《禮記》、《論語》、《孝經》凡數十篇,古字也。”《晉書·武帝紀》:“汲郡人不準掘魏襄王冢,得竹簡小篆古書十餘萬言。”冢:墓。
浸:漸漸。
崇寧:宋徽宗年號(1102-1106年)。
徐熙:五代時南唐著名畫家。
信宿:兩夜。
屛(bǐng)居:退職閑居。趙挺之罷相後不久死去,親舊多遭迫害。趙明誠去官後攜李清照回到靑州故里。
仰取俯拾:指多方謀求衣食。
連守兩郡:趙明誠自宋徽宗宣和三年(公元1121年)至宋欽宗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先後知萊州、淄州。
鉛槧(qiàn):書寫用具,這裏指校勘、刻寫。
彝(yí):靑銅製祭器。
摩玩舒卷:反復觀賞,愛不釋手。
率(lǜ):限度。
歸來堂:趙李二人退居靑州時住宅名,取陶淵明《歸去來辭》意。
葉:同“頁”。
角(jué):較量。
簿甲乙:分類登記。
請鑰:取鑰匙。
上簿:登記。
關出:檢出。
坦夷:隨意無所謂的樣子。
憀傈(liáolì):不安貌。
不耐:無能,缺乏持家的本事。
重肉:兩樣葷菜。
重采:兩件綢衣。
刓(wán)缺:缺落。
枕藉:堆積。
神授:神往。
聲色狗馬:指富貴子弟喜好的歌兒舞女、鬥雞走狗之娛。
靖康丙午歲:宋欽宗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
淄川:即淄州,今山東淄博。
篋(qiè):小箱子。
建炎丁未:宋高宗建炎元年(公元1127年)。
太夫人:指趙明誠之母。
長(zhàng)物:多餘之物。
監本:國子監刻印的版本。
東海:即海州,今江蘇連雲港一帶。
靑州:今山東靑州。
煨(wēi)燼:灰燼。煨,熱灰。
建炎戊申:建炎二年(公元1128年)。
起復:居喪未滿期而被任用。
己酉: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
蕪湖:今安徽蕪湖。
姑孰:今安徽當塗。
贛水:即贛江。
池陽:今安徽貴池。
湖州:今浙江吳興一帶。
過闕上殿:指朝見皇帝。
葛衣岸巾:穿葛布衣,戴露額頭巾。
目光爛爛射人:《世説新語·容止》“裴令公目王安豐:目爛爛如巖下電。”形容目光富於神采。
意甚惡:情緒很不好。
緩急:偏義複詞,指危急。
戟手:舉手屈肘如戟狀。
宗器:宗廟所用的祭、樂器。這裏指最爲貴重之物。
行在:皇帝出外居畱之所。這裏指建康。
痁(shān):瘧疾。
柴胡、黃芩(qín):兩味退熱的中藥。
膏肓(huāng):《左傳·成公十年》:“在肓之上,膏之下,攻之不可,達之不及,藥不至焉,不可爲也。”
分香賣屨(jù):指就家事畱遺囑。曹操《遺令》:“餘香可分與諸夫人,不命祭。諸舍中無所爲,學作履組賣也。”屨,麻鞋。
分遺六宮:疏散宮中妃子、宮女人等。
茵褥:枕席、被子之類。
他長物稱是:其餘用物與此數相當。
兵部侍郎:兵部副長官:
從衛:擔任皇帝的侍從、警衛。洪州:今江西南昌。
部送:押送。
李、杜、韓、柳集:唐代著名文學家李白、杜甫、韓愈、柳宗元的作品集。
世説:即《世説新語》,南朝宋·劉義慶著。《鹽鐵論》:漢桓寬著。
鼐(nài):大鼎。
十數事:十餘種。
巋然獨存:指遭劫難而得幸存者。漢·王延壽《魯靈光殿賦》:“西京未央建章之殿,皆見隳壞,而靈光巋然獨存。”
上江:指今安徽一帶,以其在今江蘇上游故名。
叵(pǒ)測:不可測度。
敕局删定官:負責編輯皇上詔令的官員。
台:台州,今浙江臨海。
剡:剡溪,著名的風景勝地,在今浙江嵊縣。
出陸:走陸路。
黃巖:今浙江黃巖。
行朝:同“行在”。
駐蹕(bì):指皇帝停畱。
章安:屬台州,在今浙江臨海東南。
温:温州,治所在今浙江温州。
越:越州,治所在今浙江紹興。
庚戌: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
衢:衢州,治所在今浙江衢縣。
紹興辛亥:宋高宗紹興元年(公元1131年)。
壬子:紹興二年(公元1132年)。
杭:杭州,今浙江杭州。
疾亟:病危。
珉(mín):似玉的石頭。
頒金:分取金銀財物。
密論列:秘密舉報。
外廷:同“行朝”。
投進:進獻。
幸:皇帝光臨稱“幸”。
四明:即明州,今浙江寧波。
無慮:大約。
簏:竹箱。
會稽:今浙江紹興。
穴壁:在墻上打洞。
吳説(yuè):宋代著名書法家。時任福建路轉運判官,故稱運使。
如護頭目:好像保護頭與眼睛一樣。
東萊:即萊州。
靜治堂:當爲趙、李之書齋名。
芸籤縹(piāo)帶:芸籤,用芸草製成的書籤。縹帶,用來束紥卷軸的絲帶。
吏散:猶今之“下班”。
手澤:親手書寫之墨迹。
墓木已拱:指死已多時。《左傳·傅公三十二年》:秦穆公派人對蹇叔説:“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拱,兩手合圍。
“蕭繹”句:梁元帝,名繹字世誠,自號金縷子。西魏伐梁,江陵陷沒,他“聚圖書十餘萬卷盡燒之”。(見《南史·梁元帝紀》)
“楊廣”句:唐·顔師古撰傳奇《南部烟花錄》載,其死後顯靈將生前所珍愛的書卷盡數據爲己有。
菲薄:指命薄。
尤物:特異之物
少陸機作斌之二年:指十八歲。杜甫《醉歌行》:“陸機二十作文斌。”
過蘧瑗知非之兩歲:指五十二歲。《淮南子·原道訓》:“蘧伯玉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蘧瑗,字伯玉,春秋時衛國大夫。
“人亡弓”句:《孔子家語·好生》:“楚王出遊,亡弓。左右請求之。王曰:‘止。楚王失弓,楚人得之,又何求之!’孔子聞之,惜乎其不大也。不曰‘人遺弓,人得之’而已,何必楚也!”
“紹興”句:紹興二年,即公元1132年。
玄黓(yì),《爾雅:釋天》:“太歲……在壬曰玄黓。紹興二年適爲壬子年。壯月,八月。按,此署年或有誤。
序
《金石錄後序》是一篇帶有作者自傳性的散文,介紹了趙明誠、李清照夫婦收集、整理金石文物的經過和《金石錄》的內容與成書過程,回憶了婚後三十四年間的憂患得失,婉轉曲折,細密詳實,語言簡潔流暢。這是一篇風格清新、詞采俊逸的佳作,它的特點主要在一個“真”字,李清照把她對丈夫趙明誠的真摯而深婉的感情,傾注於行雲流水般的文筆中,娓娓動人地敘述着自己的經歷和衷曲,使讀者隨着她的歡欣而歡欣,隨着她的悲切而悲切,心馳神往,掩卷悽然。
《金石錄》是本傾注了李清照夫婦畢生心血的鉅著,因趙明誠自己生前已寫了書的序文,列於書首,並請好友清河縣劉跂寫了後序,一般人們把劉跂的後序叫着《金石錄劉序》,而李清照再作了這篇“序”,附於書後,故稱“後序”。
李清照作《金石錄後序》之時,夫趙明誠已亡六載。李清照個人生活又幾經曲折,其中夫死改嫁,結果遇人不淑,與丈夫共同收藏的文物不是失於戰火,就是遇賊遇盜,存之無十之二、三。故李清照回憶往事百感交集,情不能禁,寫下了這篇著名的“後序”。
賞析
這篇《<金石錄>後序》(以下簡稱《後序》),是李清照爲故夫趙明誠的金石學名著《金石錄》一書所作的序言。在《金石錄》編撰過程中,趙明誠曾寫過一篇《<金石錄>序》。宋徽宗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趙明誠又再三請河間劉跂爲《金石錄》前三十卷撰序。劉跂於同年九月完成好友趙明誠所囑,其文題作《<金石錄>後序》(以下簡稱《劉序》)。李清照所撰《後序》,雖與“劉序”的題目相同,但她是在趙明誠逝世、由她繼續完成丈夫的未竟之業後寫下的。同樣是爲《金石錄》作序,李清照的《後序》,與趙明誠的自序和“劉序”大不相同。後二者係就書論書,只談與《金石錄》直接相關的事,文字簡潔平實,是兩篇很典型的書序。李清照的《後序》卻是匠心獨運,在剪裁、敘事、抒情等方面迥別於一般書序,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她所結撰的重點是放在敘述金石書畫的“得之艱而失之易”上,是一篇帶有自傳性的而又抒情性極強的文學散文。
在我國散文史上佔有不可替代位置的《後序》,理所當然地受到人們極大的關注和總體上頗爲中肯的評價,其中兩個人的見解極近腠理。一是南宋的洪邁;一是近人浦江清。洪邁主要是就《後序》的敘事旨歸而建言,他說:“其妻易安居士,平生與之同志,趙段後,憨悼舊物之不存,乃作後序,極道遭催變故本末。”(《容齋四筆·卷五》)洪邁不僅以此番言簡意賅之語,準確地道出了洋洋兩千言《後序》的敘事脈絡,其更大的貢獻還在於爲後世留下了親眼經見宋版《後序》所云之撰署日期爲紹興四年(公元1134年)。這就極有力地說明了明抄本的“紹興二年”之誤。因爲“紹興二年”對李清照來說是一個多事之秋:這年的春夏她得了重病,又因與張汝舟的離異訴訟吃官司、坐牢……在這種情況下,她哪裏會有心思去整理《金石錄》並撰寫《後序》?而“紹興四年”則正是趙明誠逝世五週年,是時痛定思痛而作《後序》,豈非順理成章!
而浦江清則從另外的角度道出了《後序》的價值所在:此文詳記夫婦兩人早年之生活嗜好,及後遭逢離亂,金石書畫由聚而散之情形,不勝死生新舊之感。一文情並茂之佳作也。趙、李事蹟,《宋史》失之簡略,賴此文而傳,可以當一篇合傳讀。故此文體例雖屬於序跋類,以內容而論,亦同自敘文。清照本長於四六,此文卻用散筆,自敘經歷,隨筆提寫。其晚境悽苦鬱悶,非爲文而造情者,故不求其工而文自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