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龍吟 · 過南劍雙溪樓

舉頭西北浮雲,倚天萬里須長劍。人言此地,夜深長見,斗牛光焰。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憑欄卻怕,風雷怒,魚龍慘。 峽束蒼江對起,過危樓、欲飛還斂。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冰壺涼簟。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繫斜陽纜?
拼音

所属合集

#水龍吟

譯文

擡頭觀看西北方向的浮雲,駕馭萬里長空需要長劍,人們説這箇地方,深夜的時候,常常能看見斗牛星宿之間的光芒。我覺得山高,水潭的水冰冷,月亮明亮星光慘淡,待點燃犀牛角下到水中看看,剛靠近欄杆處卻害怕,風雷震怒,魚龍凶殘。 兩邊高山約束著東溪和西溪衝過來激起很高的浪花,過高樓,想飛去但還是收斂作罷,我有心像陳元龍那樣但是身體精神都已老了,不妨高臥家園,凉爽的酒,凉爽的席子,一時登上雙溪樓就想到了千古興亡的事情,想到我自己的一生不過百年的悲歡離合,嬉笑怒駡。是什麽人又一次卸下了張開的白帆,在斜陽夕照中拋錨繫纜?

注釋

水龍吟:詞牌名。出自李白詩句「笛奏龍吟水」。又名《龍吟曲》、《莊椿歲》、《小樓連苑》。《清眞集》入「越調」。各家格式出入頗多,茲以歷來傳誦蘇、辛兩家之作為準。一百零二字,前後片各四仄韻。又第九句第一字幷是領格,宜用去聲。結句宜用上一、下三句法,較二、二句式收得有力。 「過南劍雙溪樓」:王詔校刊本及四印齋本「南劍」誤作「南澗」,《花菴詞選》作「題南劍雙溪樓」。 南劍:州名。十國閩王延政置鐔(xín)州,南唐曰劍州,宋改稱南劍州,屬福州路。元改延平府。 雙溪樓:在南劍州府城東。《弘治八閩通志》:「延平府,負山阻水,爲七閩襟喉。劍溪環其左,樵川帶其右。(宋·余良弼《雙溪樓記》:七閩號東南山水佳處,又延平冠絶於他郡云云。)二水交流,……佔溪山之雄,當水陸之會。(宋·黃裳《雙溪閣致語》:襟帶高下,甌閩佔溪水之雄;舟車往來,延平當水陸之會。)」宋·張元幹有《風流子》詞,題云:「政和間過延平,雙溪閣落成,席上賦。」 「舉頭西北浮雲」句:《古詩十九首·其五》:「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三國魏·曹丕《雜詩二首·其二》:「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 「倚天萬里須長劍」句:戰國楚·宋玉《大言賦》:「方地爲車,圓天爲蓋,長劍耿耿倚天外。」《莊子·卷三十·〈雜篇·説劍〉》:「此劍,直之无前,舉之无上,案之无下,運之无旁,上決浮云,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劍也。」 「人言此地,夜深長見,斗牛光焰」句:《晉書·卷三十六·張華傳》:「張華,字茂先,范陽方城人也。……初,吳之未滅也,斗牛之間常有紫氣,道術者皆以吳方強盛,未可圖也,惟華以爲不然。及吳平之後,紫氣愈明。華聞豫章人雷煥妙達緯象,乃要煥宿,屏人曰:『可共尋天文,知將來吉凶。』因登樓仰觀,煥曰:『僕察之久矣,惟斗牛之間頗有異氣。』華曰:『是何祥也?』煥曰:『寶劍之精,上徹於天耳。』華曰:『君言得之。吾少時有相者言,吾年出六十,位登三事,當得寶劍佩之。斯言豈效與!』因問曰:『在何郡?』煥曰:『在豫章豐城。』華曰:『欲屈君爲宰,密共尋之,可乎?』煥許之。華大喜,即補煥爲豐城令。煥到縣,掘獄屋基,入地四丈餘,得一石函,光氣非常,中有雙劍,並刻題,一曰『龍泉』,一曰『太阿』。其夕,斗牛間氣不復見焉。煥以南昌西山北巖下土以拭劍,光芒豔發。大盆盛水,置劍其上,視之者精芒炫目。遣使送一劍並土與華,留一自佩。或謂煥曰:「得兩送一,張公豈可欺乎?」煥曰:「本朝將亂,張公當受其禍。此劍當繫徐君墓樹耳。靈異之物,終當化去,不永爲人服也。」華得劍,寶愛之,常置坐側。華以南昌土不如華陰赤土,報煥書曰:「詳觀劍文,乃干將也,莫邪何復不至?雖然,天生神物,終當合耳。」因以華陰土一斤致煥。煥更以拭劍,倍益精明。華誅,失劍所在。煥卒,子華爲州從事,持劍行經延平津,劍忽於腰間躍出墮水,使人沒水取之,不見劍,但見兩龍各長數丈,蟠縈有文章,沒者懼而反。須臾光彩照水,波浪驚沸,於是失劍。」斗牛,星宿名,二十八宿之斗宿與牛宿。 「我覺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句: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南劍州》謂劍溪樵川「二水交流,匯爲龍潭,是爲寶劍化龍之津」。三國魏·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 燃犀:《晉書·卷六十七·溫嶠傳》:「溫嶠,字太眞,司徒羨弟之子也。……至牛渚磯,水深不可測,世云其下多怪物,嶠遂燃犀角而照之。須臾,見水族覆火,奇形異狀,或乘馬車、著赤衣者。」後以「燃犀」爲燭照水下鱗介之怪的劐(huò)典實。 蒼江:呉訥《唐宋名賢百家詞》本及《花菴詞選》幷作「滄江」,汲古閣影鈔四卷本原亦作「蒼江」,原作「奴」,後用粉塗去「蒼」字,未補。 「峽束蒼江對起」句:唐·杜甫《秋日夔府詠懷,奉寄鄭監(審)李賓客(之芳)一百韻·》:「峽束蒼江起,巖排古樹圓。」南宋·王象之《輿地紀勝·南劍州》引古詩:「雙溪分二水,萬古水溶溶。」按:《八閩通志》謂延平爲劍溪樵川二水交流之地,故建樓於此名雙溪樓,因亦有「蒼江對起」之句也。 「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句:《三國志·卷七·〈魏書·陳登傳〉》:「陳登者,字元龍,在廣陵有威名。又掎角呂布有功,加伏波將軍,年三十九卒。後許汜與劉備並在荊州牧劉表坐,表與備共論天下人,汜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備謂表曰:『許君論是非?』表曰:『欲言非,此君爲善士,不宜虛言;欲言是,元龍名重天下。』備問汜:『君言豪,寧有事邪?』汜曰:『昔遭亂,過下邳,見元龍。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床臥,使客臥下床。』備曰:『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帝主失所,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問舍,言無可採,是元龍所諱也,何緣當與君語?如小人:欲臥百尺樓上,臥君於地,何但上下床之間邪?』表大笑。備因言曰:『若元龍文武膽志,當求之於古耳,造次難得比也。』」 沙岸:《花菴詞選》作「沙際」。

這首詞上闋開篇遠望西北,點染出國土淪喪,戰雲密布這一時代特徵;接著便直截提出了解決這一主要矛盾的主要方法;下面緊扣雙溪樓引出寶劍落水的傳説;結尾寫愛國抗敵勢力受到重重阻撓而不能重見天光,不能發揮其殺敵報國的應有作用。下闋寫因爲愛國抗敵勢力受到重重阻撓,甚至還冒著極大的危險,所以纔産生消極退隱思想;最後緊密照應開篇,以眼前之所見結束全篇,使全篇鈎鎖嚴密,脈絡井然。全詞綫索清晰,鈎鎖綿密;因邇及遠,以小見大;通篇暗喩,對比強烈。

賞析

祖國的壯麗河山,到處呈現著不同的面貌。吳越的柔靑軟黛,自然是西子的化身;閩粤的萬峰刺天,又仿佛象森羅的武庫。古來多少詩人詞客,分別爲它們作了生動的寫照。辛稼軒這首《過南劍雙溪樓》,就屬於後一類的傑作。 宋代的南劍州,即是延平,屬福建。這裏有劍溪和樵川二水,環帶左右。雙溪樓正當二水交流的險絶處。要給這樣一箇奇峭的名勝傳神,頗非容易。作者緊緊抓住了它具有特徵性的一點,作了全力的刻畫,那就是「劍」,也就是「千峰似劍鋩」的山。而劍和山,正好融和著作者的人在內。上闋一開頭,就象將軍從天外飛來一樣,凌雲健筆,把上入靑冥的高樓,千丈崢嶸的奇峰,掌握在手,寫得寒芒四射,凛凛逼人。而作者生當宋室南渡,以一身支拄東南半壁進而恢復神州的懷抱,又隱然蘊藏於詞句裏,這是何等的筆力。「人言此地」以下三句,從延平津雙劍故事翻騰出劍氣上衝斗牛的詞境。據《晉書·張華傳》:晉尙書張華見斗、牛二星間有紫氣,問雷煥;曰:是寶劍之精,上徹於天。後煥爲豐城令,掘地,得雙劍,其夕,斗牛間氣不復見焉。煥遣使送一劍與華,一自佩。華誅,失劍所在,煥卒,其子華持劍行經延平津,劍忽於腰間躍出墮水,化爲二龍。作者又把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等清寒景色,彙集在一起,以「我覺」二字領起,給人以寒意搜毛髮的感覺。然後轉到要「燃犀下看」(見《晉書·温嶠傳》),一探究竟。「風雷怒,魚龍慘」,一箇怒字,一箇慘字,緊接著上句的怕字,從靜止中進入到驚心動魄的境界,字裏行間,卻跳躍著虎虎的生氣。 換闋後三句,盤空硬語,實寫峽、江、樓。詞筆剛勁中帶韌性,極烹煉之工。這是以柳宗元遊記散文文筆寫詞的神技。從高峽的「欲飛還斂」,雙關到詞人從熾烈的民族鬥爭場合上被迫地退下來的悲凉心情。「不妨高臥,冰壺凉簟」,以淡靜之詞,勉強抑遏自己飛騰的壯志。這時作者年已在五十二歲以後,任福建提點刑獄之職,是無從施展收復中原的抱負的。以下千古興亡的感慨,低徊往復,表面看來,情緒似乎低沉,但隱藏在詞句背後的,又正是不能忘懷國事的憂憤。它跟江湖山林的詞人們所抒寫的悠閑自在心情,顯然是大異其趣的。 這是一首登臨之作,是辛稼軒愛國思想表現十分強烈的名作之一。詞的特點集中表現在以下三箇方面。一是綫索清晰,鈎鎖綿密。一般登臨之作,往往要發思古之幽情,而辛稼軒此詞卻完全擺脫了這一俗套。作者即景生情,把全副筆墨集中用於抒寫主戰與主和這一現實生活的主要矛盾之點上。全篇鈎鎖嚴密,脈絡井然。第二是因邇及遠,以小見大。作者胸懷大志,以抗金救國、恢復中原爲己任。他雖身處福建南平的一箇小小雙溪樓上,心裏盛的卻是整箇中國。所以,他一登上樓頭,便「舉頭西北」,由翻卷的「浮雲」,聯想到戰爭,聯想到大片領土的淪陷與骨肉同胞的深重災難。而要掃清敵人,收復失地,救民於水火,則需要有一支強大的軍事力量。但作者卻從一把落水的寶劍起筆,加以生發。「長劍」,長也不過是「三尺龍泉」而已。而作者卻通過奇妙的想象,運用夸張手法,寫出了「倚天萬里須長劍」這一壯觀的詞句。這是詞人的心聲,同時也喊出了千百萬人心中的共同意願。第三箇特點是通篇暗喩,對比強烈。這首詞裏也有直抒胸腺的詞句,如「元龍老矣,不妨高臥」,「千古興亡,百年悲笑,一時登覽。」但是,更多的詞句,關鍵性的詞句卻是通過大量的暗喩表現出來的。詞中的暗喩可分爲兩組:一組是暗喩敵人和主和派的,如「西北浮雲」,「風雷怒,魚龍慘」,「峽束蒼江對起」等;一組是暗喩主戰派的,如「長劍」,「過危樓,欲飛還斂」,「元龍老矣」等等。這兩種不同的形象在詞中形成鮮明的對照和強烈的對比。這種強烈對比、還表現在詞的前後結構上。如開篇直寫國家危急存亡的形勢:「舉頭西北浮雲」,而結尾卻另是一番麻木不仁的和平景象:「問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繫斜陽纜!」沐浴著夕陽的航船卸落白帆,在沙灘上擱淺拋錨。這與開篇戰雲密布的形象極爲不同。 這首詞形象地説明,當時的中國大地,一面是「西北浮雲」「中原膏血」;而另一面卻是「西湖歌舞」「百年酣醉」,長此以往,南宋之滅亡,勢在必然了。由於這首詞通體洋溢著愛國熱情,加之又具有上述幾方面的藝術特點,所以很能代表辛詞雄渾豪放、慷慨悲凉的風格,讀之有金石之音,風雲之氣,令人魄動魂驚。
辛棄疾

辛棄疾

南宋著名豪放派詞人、將領,濟南府歴城縣(今山東省濟南市歴城區遙墻鎮四鳳閘村)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別號稼軒。宋高宗紹興十年(1140年),生於金山東東路(原北宋京東東路)濟南府歴城縣,時中原已陷於金。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海陵王南侵,稼軒趁機聚衆二千,投忠義軍隸耿京部。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奉京命奏事建康,高宗勞師建康,授天平軍節度掌書記,並以節度使印告召京。時京部將張安國殺京降金,稼軒還至海州,約忠義軍五十騎,徑趨金營,縛張安國以歸,獻俘行在,改差簽判江陰軍,時年二十一歲。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通判建康府。乾道時,累知滁州,寬徵賦、招流散,教民兵、議屯田。歴提點江西刑獄,京西轉運判官,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撫,知隆興府兼江西安撫使,淳熙中,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創建「飛虎軍」,雄鎮一方。後再知隆興府,任上因擅撥糧舟救荒,爲言者論罷。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年),起提點福建刑獄,遷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未幾又爲諫官誣劾落職,居鉛山。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年),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嘉泰四年(1204年),遷知鎮江府,旋坐謬舉落職。開禧三年(1207年)召赴行在奏事,進樞密都承旨,未受命而病卒,年六十八。後贈少師,諡「忠敏」。稼軒擅長短句,以豪放爲主,有「詞中之龍」之稱,與東坡並稱「蘇辛」,又與易安並稱「濟南二安」。平生力主抗金,「以恢復爲志,以功業自許」,嘗上《美芹十論》與《九議》,條陳戰守之策,然命運多舛,屢與當政之主和派政見不合,備受排擠,壯志難酬。故滿腔激情多寓於詞。詞風多樣,題材廣闊,悲鬱沉雄又不乏細膩柔媚之處,更善化前人典故入詞。現存詞六百餘首,有詞集《稼軒長短句》傳世。詩集《稼軒集》已佚。清嘉慶間辛敬甫輯有《稼軒集鈔存》,近人鄧恭三增輯爲《辛稼軒詩文鈔存》。生平見《宋史·卷四百〇一·辛棄疾傳》,近人陳思有《辛稼軒年譜》及鄧恭三《辛稼軒年譜》。 ► 794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