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芳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乾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閑身未老,儘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塲。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説短論長。幸對淸風皓月,苔茵展、雲幕髙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拼音
所属合集
名句
譯文
微小的虛名薄利,有什麼值得爲之忙碌不停呢?名利得失之事自由因緣,得者未必強,失者未必弱。趕緊趁着閒散之身未老之時,拋開束縛,放縱自我,逍遙自在。即使只有一百年的時光,我也願大醉它三萬六千場。
沉思算來,一生中有一半日子是被憂愁風雨干擾。又有什麼必要一天到晚説長説短呢?不如面對這清風皓月,以蒼苔爲褥席,以高雲爲帷帳,寧靜地生活。江南的生活多好,一千鍾美酒,一曲優雅的《滿庭芳》。
注釋
滿庭芳:詞牌名。北宋新聲,宋人用者甚衆。淸徐電發《詞苑叢談》謂調名取自唐柳河東《贈江華長老》詩「滿庭芳草積」。淸朱稚黃《塡詞名解》則謂:「《滿庭芳》采唐呉子華詩『滿庭芳草易黃昏。』」按:唐呉子華《廢宅》詩有「滿庭荒草近黃昏」句,非「芳」字也,今辨之。五代後蜀毛熙震《浣紗溪》詞亦有「滿庭芳草緑萋萋」句。故調名本意卽詠庭院中茂盛之花草。此調有平韻、仄韻兩體。平韻者,周美成詞名《鎖陽臺》。葛常之詞有「要看黃昏庭院,橫斜映霜月朦朧」句,名《滿庭霜》。晁無咎詞有「堪與瀟湘暮雨,圖上畫扁舟」句,名《瀟湘夜雨》。韓澗泉詞有「甘棠遺愛,留與話桐鄕」句,名《話桐鄕》。呉夢窗詞因東坡詞有「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句,名《江南好》。張埜(Yě)夫詞名《滿庭花》。《淸眞集》入「中呂調」,《太平樂府》注「中呂宮」,髙拭詞注「中呂調」。平韻正體者,雙調九十五字,上下闋各四平韻,或上闋四平韻,下闋五平韻。過變首句用韻,亦可不用韻,或可連接下面之三字句爲五字句,但秦少游詞作「消魂」、東坡詞作「思量」、周美成詞作「年年」均用韻,宜遵從之。此調多四言句、六言句與上三下四句法之七言句,用韻稀密適度,常以四四六或六七句組成句群,尤其兩結爲三四五句式之句群,故於音蓄頓挫中忽又流動奔放,又因平韻且過變處用短韻,使聲韻頗爲響亮。此調之適應範圍很廣,可用以抒情、議論、寫景、敍事、祝頌、酬贈。仄韻者,《樂府雅詞》名《轉調滿庭芳》,雙調九十六字,上下闋各四仄韻。又曲牌名。南北曲均有。南曲入中呂宮引子,字句格律與詞牌平韻體同;又入髙大石調正曲,字句格律與詞牌異。北曲入中呂調隻曲,字句格律與詞牌平韻體上闋略異。《詩餘圖譜》載本調亦名《滿庭霜》。明末淸初·萬紅友《詞律》則以九十三字者爲《滿庭芳》,以九十五字者爲《滿庭霜》。實則僅後者之前後闋第七句較前者各多一字而已。一則取柳河東詩「偶地卽安居,滿庭芳草積」爲詞名,一則取方富山詩:「開門半山月,立馬一庭霜」爲詞名,實則同一調也。
題注:《蘇長公二妙集》本調名下注云:「《詩餘》有題曰《警悟》。」毛本題注:「或注《警悟》。」《東坡外集》題注:「山谷云此詞非先生作。」黃山谷《醉落魄》詞序,黃「疑是王仲父作」,未見顯證。
蝸角、蠅頭:傅子立注:「《莊子》曰:『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戰,伏尸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南史》:『齊衡陽元王子鈞,嘗手自細書《五經》。賀玠問曰:「殿下家自有墳素墳素,泛指古代典籍,復何須蠅頭細書?」』『蝸角』、『蠅頭』,取其細耳。」劉尚榮按:「今本《莊子·巻二十五·〈雜篇·則陽〉》『時相與戰』作『時相與爭地而戰』。又《南史·巻四十一·〈齊宗室·衡陽元王道度傳〉》:『衡陽元王道度,齊髙帝長兄也。……仕宋位安定太守,卒。齊建元元年,髙帝追加封諡。無子,髙帝以第十一子鈞繼。……鈞嘗手自細書寫《五經》,部爲一巻,置於巾箱中,以備遺忘。侍讀賀玠問曰:「殿下家自有墳素,復何須蠅頭細書,別藏巾箱中?」答曰:「巾箱中有《五經》,於檢閱旣易,且一更手寫,則永不忘。」諸王聞而爭效爲巾箱五經,巾箱《五經》自此始也。』」
乾忙:龍楡生箋:「猶言空忙也。」傅子立注:「杜子美:『終朝有底忙。』」劉尚榮按:「句出《寄邛州崔録事》詩,見《九家集注杜詩·巻二十六》」
算來:傅注本作「筭來」。
儘放:元延祐本、毛本、龍本作「須放」,《東坡外集》作「儘教」。
閑身:龍本作「閒身」。
三萬六千塲:傅子立注:「李太白:『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劉尚榮按:「句出《襄陽歌》,見《李太白詩集·巻一》。」
憂愁風雨:傅子立注:「葉道卿《賀聖朝》詞:『三分春色,一分愁悶,一分風雨。』」劉尚榮按:「《唐宋諸賢絶妙詞選·巻六》載葉道卿《賀聖朝·留別》詞云:『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風雨。』疑傅注引述有誤。又東坡《臨江仙》詞:『三分春色一分愁。』傅注引葉道卿詞句同此,謂出楊元素《本事曲集》。則亦似有所録,待考。」
苔茵:龍楡生箋:「顧華陽《送友人失意南歸》:『屋古布苔茵。』」
雲幕髙張:傅子立注:「《歸藏》曰:『昔女媧筮張雲幕,而枚占神明。』」劉尚榮按:「見唐徐元固《初學記·巻二十五·〈器用部·帷幕〉》轉引。」
千鍾美酒:傅子立注:「昔平原君與子髙飲,強子髙酒,曰:『昔者遺諺:「堯舜千鍾,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飲百榼。」』古之聖賢,無不能飲也。」劉尚榮按:「詳見《孔叢子·儒服》。『觚』上原衍『斛』字,據《孔叢子》刪。」
序
此詞上闋由諷世到憤世,下闋從自嘆到自適,盡情地展示了作者人生道路上受到重大挫折之後既憤世嫉俗又飄逸曠達的內心世界,表現了詞人寵辱皆忘、超然物外的人生態度。全詞以議論爲主,夾以抒情,情理交融,肆意不羈,用語率真自然,風格奔放舒捲。
賞析
嚴滄浪譏彈宋人「以議論爲詩」,有一定道理,東坡就好在詩詞裏發議論。但是他多數作品能作到情景幷行,而不是一味叫噪怒駡。這首詞就是以議論爲主的典型例子。其實,看詞主要不是看是否議論,而是看議論得好不好。這首詞議論得很好,勝過讀一篇議論文。
此詞具有濃厚的哲理意味,同時也有強烈的抒情色彩。從詞中所表現的內容來看,它的寫作年代當爲東坡謫貶黃州之後。詞人以議論發端,用形象的藝術槪括對世俗熱衷的名利作了無情的嘲諷。他一開始就引用《莊子》中的一箇寓言故事,以蔑視的眼光,稱爲「蝸角虛名、蠅頭微利」,進而以「算來著甚乾忙」揭示了功名利祿的虛幻,幷由世俗對名利的追求,聯想到黨爭中由此而帶來的傾軋以及被傷害後的自身處境,嘆道:「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事」,指名利得失之事,謂此事自有因緣,不可與爭;但得者豈必強,而失者豈必弱,因此也無須過分介意。以上幾句,旣是對營營苟苟世俗觀念的奚落,也是對政治派系內部傾軋的厭倦和批判,大有洞悉人生之慨。東坡感到人世間名利場的角逐如同夢幻,所以,「且趁閑身未老,須放我、些子疏狂。百年裏,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試圖在醉中不問世事,以全身遠禍。一「渾」字抒發了以沉醉替換痛苦的悲憤,一箇憤世嫉俗而又渴求擺脫塵世羈絆的文人形象呼之欲出。
過片「思量、能幾許」,承上「百年裏」説來,謂人生能幾;而「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宦海浮沉,輾轉流遷,命運多舛,飽經憂患。這幾句是作者的人生自敍,隱含著身受慘禍、壯志難酬的沉痛哀嘆。「又何須抵死,説短論長」,是因「憂愁風雨」而徹悟之語。此句憤激地表達了詞人對於憂患人生的失望和悵惘,讀來令人感慨萬千。下面筆鋒一轉,以「幸」無際的綠茵、高張的雲幕,與浩大無窮的宇宙合而爲一,求得了內心的寧靜。結尾「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一句,情緒豁達開朗,充滿了飄逸曠達、超凡脫俗的閑適至樂之情,表明作者終於擺脫了世俗功名的苦海,獲得了精神的超脫與解放。正如有人所説,詩詞固然以「主性情」爲主,但是「主議論」的詩詞如能做到「帶情韻以行」,同樣可以收到扣人心弦的藝術效果。東坡這首《滿庭芳》詞的成功便説明了這一點。
稱這首詞是一篇抒情的人生哲理議論,應當是恰如其分的。東坡寫此詞時,大約也是經歴了烏臺詩案、謫居黃州的眾多坎坷,因而大有退避之心。此詞全篇援情入理,情理交融,現身説法,眞抒胸臆,旣充滿飽經滄桑、憤世嫉俗的沉重哀傷,又洋溢著對於精神解脫和聖潔理想的追求與嚮往,表達了詞人在人生矛盾的困惑中尋求超脫的出世意念,可謂一曲感人至深的生命的覺醒和呼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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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 蝸角:蝸牛的角,比喻極其細微。
- 蠅頭:比喻非常小。
繙譯
微小的虛名薄利,有什麽值得爲之忙碌不停呢。萬事都是前世注定,誰弱誰強也說不定。暫且趁著這閑適的身子還未衰老,盡情地讓自己放縱一些疏狂。在這百年人生裡,就全都讓自己沉醉吧,有三萬六千場呢。 思考一下。人生能有多少呢,憂愁風風雨雨,有一半時間都會受其妨礙。又何必呢,非要拼命去說長道短。幸好對著那清風明月,有青苔蔓延的草地、高高張開的雲幕。江南多麽美好啊,有千鍾美酒,還有一曲《滿庭芳》。
賞析
這首詞反映了囌軾的人生態度和処世哲學。詞開篇以“蝸角虛名,蠅頭微利”批判了追逐名利的無謂,強調命運的無常。他倡導趁著未老,放松自我,盡情享受人生。下片思考人生短暫,不要被憂愁和紛爭所睏擾,而應享受自然之美。全詞表達了詞人對世俗追名逐利的不屑,以及對閑適自在生活的曏往與追求。語言灑脫自然,意境開濶,情感真摯。

蘇軾
北宋文學家、書畫家,唐宋八大家之一,眉州眉山(今屬四川)人,字子瞻,一字和仲,號東坡居士。蘇老泉長子,蘇潁濱兄。與父、弟合稱「三蘇」,故又稱「大蘇」。宋仁宗嘉祐二年(1057年)進士。嘉祐六年(1061年),再中制科,授簽書鳳翔府節度判官廳事。宋英宗治平二年(1065年),召除判登聞鼓院,尋試館職,除直史館。治平三年,父卒,護喪歸蜀。宋神宗熙寧二年(1069年),服除,除判官告院兼判尚書祠部,權開封府推官。熙寧四年(1070年),上書論王介甫新法之不便,出為杭州通判。徙知密、徐二州。元豐二年(1079年),移知湖州,因詩托諷,逮赴台獄,史稱「烏台詩案」。獄罷,貶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元豐四年(1081年),移汝州團練副使。元豐八年(1085年)春,得請常州居住,十月起知登州。尋召除起居捨人。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年)遷中書舍人,改翰林學士兼侍讀。元祐四年(1089年),以龍圖閣學士知杭州。會大旱,飢疾並作,東坡請免上供米,又減價糶常平米,存活甚眾。杭近海,民患地泉咸苦,東坡倡浚河通漕,又沿西湖東西三十里修長堤,民德之。元祐六年(1091年),除翰林學士承旨,尋因讒出知潁州,徙揚州。後以端明殿學士、翰林侍讀學士出知定州。紹聖元年(1094年),貶惠州。紹聖四年(1097年),再貶儋州。累貶瓊州別駕,居昌化。宋徽宗即位,元符三年(1100年)赦還,提舉玉局觀,復朝奉郎。建中靖國元年(1101年),卒於常州,年六十四(按:東坡生於宋仁宗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時已入1037年)。宋孝宗時謚文忠。東坡於文學藝術堪稱全才。其文汪洋恣肆,清新暢達,與歐陽文忠並稱「歐蘇」,為唐宋八大家之一;為詩清新豪健,善用誇張比喻,獨具風格,與黃山谷並稱「蘇黃」;作詞開豪放一派,變詞體綺靡之風,下啓南宋,與辛稼軒並稱「蘇辛」;工書,擅行、楷,能自創新意,用筆豐腴跌宕,有天真爛漫之趣,與黃山谷、米元章、蔡君謨並稱宋四家;畫學文與可,喜作枯木怪石,論畫主張神似。有《東坡集》四十卷、《東坡後集》二十卷、《和陶詩》四卷、《東坡七集》、《東坡志林》、《東坡樂府》、《仇池筆記》《論語說》等。《全宋詩》東坡詩,卷一至卷四六,以清道光刊王文誥《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為底本,卷四七、卷四八,以清乾隆刊馮踵息《蘇文忠詩合注》為底本。校以宋刊半葉十行本《東坡集》《東坡後集》(殘,簡稱集甲)、宋刊半葉十二行本《東坡集》《東坡後集》(殘,簡稱集乙,集甲、集乙合稱集本)、宋眉山刊《蘇文忠公文集》(殘,簡稱集丙)、宋黃州刊《東坡先生後集》(殘,簡稱集丁),宋刊《東坡先生和陶淵明詩》(簡稱集戊)、宋刊《集注東坡先生詩前集》(殘,簡稱集注)、宋嘉泰刊施德初、顧景繁《注東坡先生詩》(殘,簡稱施甲)、宋景定補刊施、顧《注東坡先生詩》(殘,簡稱施乙,施甲、施乙合稱施本)、宋黃善夫家塾刊《王狀元集百家注分類東坡先生詩》(簡稱類甲)、宋泉州刊《王狀元集百家注分類東坡先生詩》(殘,簡稱類乙)、元務本書堂刊《增刊校正王狀元集注分類東坡先生詩》(簡稱類丙,類甲、類乙、類丙,合稱類本)、明成化刊《東坡七集》(簡稱七集)、明萬曆刊《重編東坡先生外集》(簡稱外集)、清查初白《補注東坡編年詩》(簡稱查注)、清馮踵息《蘇文忠詩合注》(簡稱合注)。參校資料一為金石碑帖和著錄金石詩文的專著的有關部分;一為清人、近人的蘇詩校勘批語,其中有何義門焯所校清康熙刊《施注蘇詩》(簡稱何校),盧檠齋、紀曉嵐所校清乾隆刊查注(分別簡稱盧校、紀校),章茗簃所校繆藝術風覆明成化《東坡七集》(簡稱章校)。卷四八所收詩篇除《重編東坡先生外集》外,還分別採自《春渚紀聞》、《侯鯖錄》等書,亦據所採各書及有關資料進行校勘。新輯集外詩,編為第四九卷。生平見《宋史·卷三百三十八·蘇軾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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