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風波 · 暮春漫興

少日春懷似酒濃,插花走馬醉千鍾。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甌香篆小簾櫳。 卷盡殘花風未定,休恨,花開元自要春風。試問春歸誰得見?飛燕,來時相遇夕陽中。
拼音

譯文

少年時代,一旦春天來臨,就會縱情狂歡,插花、騎馬疾馳,還要喝上些酒。年老的時候,春天來了,覺得毫無興味,就像因喝酒過量而感到難受一樣。而今只能在自己的小房子裏燒一盤香,喝上幾杯茶來消磨時光。  春風把剩下的花瓣也給捲走了,但它還是沒有停息。可是我不恨它,因爲花兒開放是由於春風的吹拂。想問一下,誰又看見春天離去了?離此而去的春天,被飛來的燕子在金色的夕陽中碰上了。

注釋

「暮春漫興」:廣信書院本無題,玆從四卷本甲集。 暮春:春末,農曆三月。《逸周書·卷三·文傳解第二十五》:「文王授命之九年,時維暮春。」 漫興:漫不經意,興到之作。明·楊慎《木涇周公裒集鄙詩刻之作此以謝》詩:「漫興詩成散逸多,玉人彩筆爲編摩。」 少日:少年之時。清·納蘭性德《湘靈鼓瑟》詞:「憶少日清狂,花間馬上,軟風斜照。」 插花:戴花。南朝梁·袁昂《古今書評》:「衛恆書如插花美女,舞笑鏡臺。」 走馬:騎馬疾走;馳逐。《詩·大雅·緜》:「古公亶父,來朝走馬。」 鍾:酒杯。千鍾極言糧多。古以六斛四斗爲一鍾,一説八斛爲一鍾,又謂十斛爲一鍾。《孔子家語·卷二·致思》:「季孫之賜我粟千鍾也,而交益親。」 病酒:飲酒沉醉。春秋齊·晏嬰《晏子春秋·內篇·〈諫上·三〉》:「景公飲酒,酲,三日而後發。」 茶甌(ōu):一種茶具,茶罐。 香篆(zhuàn):篆字形的盤香,指焚香時所起的煙縷。宋·范成大《社日獨坐》詩:「香篆結雲深院靜,去年今日燕來時。」同時,該詞又有香名的意思,形似篆文。宋·陳敬《香譜·卷下·香篆》:「鏤木以爲之,以範香塵爲篆文,然於飲席或佛像前,往往有至二三尺徑者。」 簾櫳:掛有簾子的窗戸、窗簾和窗牖,亦泛指門窗的簾子。南朝梁·江淹《雜體詩·效張司空華〈離情〉》:「秋月映簾櫳,懸光入丹墀。」 殘花:將謝的花;未落盡的花。北周·庾信《和宇文內史入重陽閣》:「舊蘭憔悴長,殘花爛漫舒。」 元自:原來、本來。唐·杜甫《傷春五首·其二》詩:「鬢毛元自白,淚點向來垂。」 飛燕:飛翔的燕子。《古詩十九首·東城高且長》:「思爲雙飛燕,銜泥巢君屋。」

此詞是南宋愛國詞人辛稼軒閒居帶湖之作。上情下景,情景交融。上闋以少年春意狂態,襯托老來春意索然。下闋風捲殘花,當悲,但以「休恨」開解;「花開元自要春風」,一反一正,寓意頗深,耐人尋味。春歸無跡,但飛燕卻於來時夕陽中相見,則於迷惘惆悵間,掠過一縷欣慰情思。 上闋以「少日」與「老去」作強烈對比。「老去」是現實,「少日」是追憶。少年時代,風華正茂,一旦春天來臨,更加縱情狂歡,其樂無窮。對此,只用兩句十四字來描寫,卻寫得何等生動,令人陶醉!形容「少日春懷」,用了「似酒濃」,已給人以酒興即將發作的暗示。繼之以「插花」、「走馬」,狂態如見。還要「醉千鍾」,那麼,連喝千杯之後將如何顛狂,就不難想象了。而這一切,都是「少日」逢春的情景,只有在追憶中才能出現。眼前的現實則是:人已「老去」,一旦逢春,其情懷不是「似酒濃」,而是「如病酒」。同樣用了一個「酒」字,而「酒濃」與「病酒」卻境況全別。 「病酒」,指因喝酒過量而生病,感到很難受。「老去逢春如病酒」,極言心情不佳,毫無興味,不要說「插花」、「走馬」,連酒也不想喝了。馮延巳《鵲踏枝》詞說:「誰道閒情拋棄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敢辭鏡裏朱顏瘦。」只有呆在小房子裏,燒一盤香,喝幾杯茶,消磨時光。說作者居於小房子是因爲這裏用了「小簾櫳」。「櫳」指窗上櫺木,而「簾櫳」作爲一個詞,實指窗簾。掛小窗簾的房子,自然大不到那裏去。 過片「卷盡殘花風未定」,有如奇峯突起,似與上闋毫無聯繫。然而仔細尋味,卻恰恰是由上片向下片過渡的橋樑。上闋用少日逢春的狂歡反襯老去逢春的孤寂。於「茶甌香篆小簾櫳」之前冠以「唯有」,彷彿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關心。其實不然。 下闕寫道他始終注視那「小簾櫳」,觀察外邊的變化。春風不斷地吹,把花瓣兒吹落、捲走,而今已經「卷盡殘花」,風還不肯停,春天就會隨之破敗,如此看來,詩人自然是恨春風的。可是接下去,又立刻改口說:「休恨!」爲什麼?因爲:「花開元自要春風。」當初如果沒有春風的吹拂,花兒又怎麼能夠開放呢?在這出人意外的轉折中,蘊含着深奧的哲理,也飽和着難以明言的無限感慨。春風催放百花,給這裏帶來了春天。春風「卷盡殘花」,春天就要離開這裏,回到別的什麼地方去了。 「試問春歸誰得見?」這一句問得突然,也令人感到難於回答,因而急切地期待下文。看下文,那回答真是「匪夷所思」,妙不可言;離此而去的春天,被向這裏飛來的燕子碰上了,她是在金色的夕陽中遇見的。古典詩詞中的「春歸」有兩種含義,一種指春來,如陳亮《水龍吟》:「春歸翠陌,平莎茸嫩,垂楊金淺。」一種指春去,其例甚多,大抵抒發傷春之感。 辛稼軒的名作《摸魚兒》「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亦不例外。而這首《定風波》卻爲讀者打開廣闊的想象領域和思維空間,誘發人們追蹤春天的腳步,進行哲理的思考,可謂另闢蹊徑,富有獨創精神。
辛棄疾

辛棄疾

南宋著名豪放派詞人、將領,濟南府歴城縣(今山東省濟南市歴城區遙墻鎮四鳳閘村)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別號稼軒。宋高宗紹興十年(1140年),生於金山東東路(原北宋京東東路)濟南府歴城縣,時中原已陷於金。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海陵王南侵,稼軒趁機聚衆二千,投忠義軍隸耿京部。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奉京命奏事建康,高宗勞師建康,授天平軍節度掌書記,並以節度使印告召京。時京部將張安國殺京降金,稼軒還至海州,約忠義軍五十騎,徑趨金營,縛張安國以歸,獻俘行在,改差簽判江陰軍,時年二十一歲。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通判建康府。乾道時,累知滁州,寬徵賦、招流散,教民兵、議屯田。歴提點江西刑獄,京西轉運判官,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撫,知隆興府兼江西安撫使,淳熙中,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創建「飛虎軍」,雄鎮一方。後再知隆興府,任上因擅撥糧舟救荒,爲言者論罷。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年),起提點福建刑獄,遷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未幾又爲諫官誣劾落職,居鉛山。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年),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嘉泰四年(1204年),遷知鎮江府,旋坐謬舉落職。開禧三年(1207年)召赴行在奏事,進樞密都承旨,未受命而病卒,年六十八。後贈少師,諡「忠敏」。稼軒擅長短句,以豪放爲主,有「詞中之龍」之稱,與東坡並稱「蘇辛」,又與易安並稱「濟南二安」。平生力主抗金,「以恢復爲志,以功業自許」,嘗上《美芹十論》與《九議》,條陳戰守之策,然命運多舛,屢與當政之主和派政見不合,備受排擠,壯志難酬。故滿腔激情多寓於詞。詞風多樣,題材廣闊,悲鬱沉雄又不乏細膩柔媚之處,更善化前人典故入詞。現存詞六百餘首,有詞集《稼軒長短句》傳世。詩集《稼軒集》已佚。清嘉慶間辛敬甫輯有《稼軒集鈔存》,近人鄧恭三增輯爲《辛稼軒詩文鈔存》。生平見《宋史·卷四百〇一·辛棄疾傳》,近人陳思有《辛稼軒年譜》及鄧恭三《辛稼軒年譜》。 ► 794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