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李生壁

· 韓愈
餘始得李生於河中,今相遇於下邳,自始及今,十四年矣。始相見,吾與之皆未冠,未通人事,追思多有可笑者,與生皆然也。今者相遇,皆有妻子,昔時無度量之心,寧復可有是?生之爲交,何其近古人也。是來也,餘黜于徐州,將西居於洛陽,泛舟於清泠池,泊於文雅臺下。西望商丘,東望脩竹園,入微子廟,求鄒陽、枚叔、司馬相如之故文。久立於廟陛間,悲《那頌》之不作於是者已久。隴西李翺、太原王涯、上谷侯喜,實同與焉。貞元十六年五月十四日,昌黎韓愈書。
拼音

所属合集

#洛陽

譯文

我在河中時開始認識這個姓李的讀書人,現在在下邳相遇,從開始到現在,已經十四年了。開始相見的時候,我和他都還沒成年,不懂人情世故,追想起來有很多可笑的事,我和李生都是這樣。現在相遇,我們都有妻子兒女,以前的沒有限制拘束的心思,哪裏還能再有?這個李生與人交往,和古代的人多麼接近啊!我這次來,在徐州被罷黜,將要往西居住到洛陽去,在清泠池上游船,在文雅臺下停泊。往西望見商丘,向東看見脩竹園,進微子廟,尋求鄒陽、枚叔、司馬相如的舊文章。長久地矗立在廟的臺階上,悲哀《那頌》不再演秦。這樣的情況持續很久了。隴西李翱、太原王涯、上谷侯喜,確實和我一起去了。貞元十六年五月十四日。昌黎韓愈寫。

注釋

李生:名平,韓愈少年時代的朋友。 河中:府名。 下邳(pī):古縣名。治所在今江蘇睢寧縣西北。 未冠:未成年。 人事:指人與人交際應酬之事。 是來:這次來。 黜(chù)于徐州:被降職來到徐州。 清泠(líng)池:據《元和郡縣誌》記載,清泠池在商丘縣東二里。 文雅臺:講學舊址。 商丘:山名。 脩(xiū)竹園:即樑苑。在商丘縣東,爲漢樑孝王劉武招納賓客之地。 微子廟:在商丘縣城內西北隅。微子名啓,商紂的庶兄。周初受封於宋,宋都即商丘。 求鄒陽句:鄒陽、枚叔、司馬相如皆曾客於樑孝王,故云。 陛(bì):臺階。 《那頌》:《詩經·商頌》的首篇。 李翱(áo):字習之,隴西人,韓愈門人。 王涯:字廣津,與韓愈爲貞元八年同年進士,官至宰相,甘露之變中被殺。

《題李生壁》是唐代文學家韓愈作於唐德宗貞元十六年(800年)的一篇小品文。文章先敘作者自己與李生之交往,感慨人世滄桑;後敘自己離徐州之情況,懂憬西居洛陽能放縱自己于山水名勝之間的生活。文章低徊唱嘆,古鬱蒼涼。

賞析

文章開頭至“何其近古人也”爲第一段,是追昔憶舊之筆,寥寥數語,點出兩次晤面的地點和中間睽隔的時間,着墨不多而情誼甚深,且在追昔憶舊之中包含了撫今慨已的感喟。所謂“未通人事”、“多有可笑者”,看似貶辭,實屬肯定語氣。韓愈、李平“未冠”之時,由於涉世未深,天真未泯,於人於已,猶存赤子之心,所以無論言或行都不大受世俗觀念的約束,多少保存了少年人的淳樸作風和處世的正義感。而從世俗的眼光來看,卻是“未通人事”,所行所爲“多有可笑者”。但彼時他倆對此並不介意,依然我行我素,所以韓愈說自己“與生皆然也”。值得注意的是,如果韓、李二人都已喪失了這種“無度量之心”,那麼作者在下文強調的“是生之爲交,何其近古人也”便沒有着落。從一般文章的邏輯性看,這上下文之間確似缺了點什麼,所以才引起前人認爲有闕文脫句的懷疑。韓愈既已稱李平之爲交近於古人,可見今日之李生猶昔時之李生,至於此時的韓愈卻不是“未冠”時的韓愈了。所以作者已體會到自已因涉世既久,那種“無度量之心”已銷磨殆盡;而在李平身上,卻依然保存着。就這一點來看,卻不是“與生皆然也”了。這說明在漫長的14年中,李平似乎並未改變很多,依然保持着那顆純樸天真的赤子之心。於是韓愈才總結出兩句話:“是生之爲交,何其近古人也!”兩人重逢,李平仍以故人的深情厚誼來款待韓愈,使韓愈深受感動。作者用了省略、跳躍的手法,不明言以寄意,卻通過兩句結論暗示出無盡的弦外之音。這篇題壁之文體現了作者對少年時友情的萬分珍惜,同時也感慨自己由於長期與世浮沉,被老練世故的人際關係汩沒了過去那種可貴的“無度量之心”。 第二段用“是來也,餘黜于徐州,將西居於洛陽”作爲過渡,然後寫作者自己準備暢遊西漢粱孝王故城。雖描繪詳盡,卻純屬想象或憧憬。乍看去似憑弔古人遺蹟,緬懷殷商文化;實際卻是思古人之不可見,惜古風之不復存,這就同上文對李平的評價。作者在人世間生活了30多年,從前的“無度量之心”已不復可得,而在現實面前又感到自己懷才不遇、古道不行,看來還不如安貧樂道的李平更值得欣羨和欽佩。這些弦外餘音正是聯繫前後兩段的關鍵和脈絡。這一段文章用排句,而字數參差,錯落有致,有意破駢爲散,正體現了韓文的特色。 文章結尾處點出同伴三人姓名雖爲紀實,屬於文章中應有之筆,卻亦略具弦外之音。所謂“實同與焉”,正從反面暗示出身居下邳的李平卻“未嘗與焉”。看來李平很可能是個甘於寂寞,對名利看得很淡的人。這也許近於主觀臆測,但可肯定一點,即韓愈在從徐州到洛陽的旅程中,同遊者必不包括李平在內。結尾“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具有同樣依依惜別之情,說不定今生再無重逢的機會了。所以韓愈才題壁留念。 這篇小品體現出韓愈文章的另一個特點:率真、自然、隨便,如話家常,如促膝談心,無所拘束,生動活潑。清泠池、文雅臺、脩竹園、微子廟皆在商丘。商丘是漢樑孝王的封地,鄒陽、枚叔、司馬相如都是樑孝王門下的文士。微子數諫,爲紂所逐;鄒、枚、司馬等以文章得樑孝王優禮。韓愈敘述自己的歷程時,兼以古人古蹟寄託自己在徐州的遭際、感慨。
韓愈

韓愈

韓愈,字退之,唐代文學家、哲學家、思想家,河陽(今河南省孟州市)人,漢族,郡望河北昌黎,世稱韓昌黎。晚年任吏部侍郎,又稱韓吏部。是唐代古文運動的倡導者。諡號“文”,又稱韓文公。後人尊稱他爲“唐宋八大家”之首,與柳宗元並稱“韓柳”,有“文章鉅公”和“百代文宗”之名。曾積極參加討伐淮西叛藩吳元濟的戰爭,任裴度的行軍司馬。思想上,韓愈崇奉儒學,力排佛老。著有《韓昌黎集》四十卷,《外集》十卷,《師說》等等。他提出的文道合一、氣盛言宜、務去陳言、文從字順等散文的寫作理論,對後人很有指導意義。 ► 484篇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