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犯
粉牆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露痕輕綴,疑淨洗鉛華,無限佳麗。去年勝賞曾孤倚,冰盤同燕喜。更可惜,雪中高樹,香篝薰素被。
今年對花最匆匆,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飛墜。相將見、翠丸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裏。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
拼音
名句
譯文
低低的粉牆上,梅花在枝頭風采照人,同往年一樣。花面上的露水痕跡還在,透明晶瑩,如同一位洗淨鉛華的美人,天生麗質美麗天然。去年梅花開放時,我也是一個人獨自觀賞。我也曾經在酒宴之上,愉快地把玉盤中的青梅品嚐。更令人嘆息的是,雪中那高高的梅花樹上,如同蓋上一層雪白的棉被,被裏彷彿是一位美人,體內透出一縷怡人的馨香。
今年賞花太匆忙,如同心中有太多的憂傷。我看梅花開得憔悴,我也是這樣,依依惜別,滿腹愁腸。我對着梅花悵望嘆息,眼看着一片片花瓣,四處飄落。不久就到了青梅再來下酒的時候,那時我又出發了,在浩如煙海的江面上與風浪爲伍。我只願意自己化作一枝梅花,每日當夕陽西下時,靜靜的安然立在水邊。
注釋
花犯:詞牌名,爲周邦彥自度曲。雙調一百零二字。前段十句,六仄韻;後段九句,四仄韻。
粉牆:塗刷成白色的牆。
照眼:耀眼,醒目。形容物體明亮或光度強。
鉛華:古代婦女用的黛粉等化妝品。
佳麗:俊美;秀麗。此指美女。
冰盤:指如水一般潔淨的白瓷盤。一說指滿月,也可解得通。燕:通“宴”。燕喜,節日的宴會。這句用韓愈《李花二首》“冰盤夏薦碧實脆”詩意,指喜得梅子以進酒。
可惜:可愛。惜:愛惜,憐惜。
香篝(gōu):即薰香之籠。此句喻雪覆蓋梅樹,像白被放在熏籠上一樣。
依依:輕柔披拂貌。形容思慕懷念的心情。愁悴(cuì):憂傷憔悴。
旋看飛墜:屢屢看梅花飄飛墜在青苔上面。
相將(jiāng):行將。脆丸:梅子。薦酒:佐酒。
瀟灑:悽清之意。
黃昏斜照水:用林逋《山園小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句意。
序
此詞大約作於哲宗元祐七年(1092)冬春離荊州調任溧水縣令之際。客居孤寂,惟有梅花作伴,如今離她而去,依依不捨,而自己宦海沉落,漂泊無定。於是移情於梅,抒發落寞情懷。上片寫今年告別梅花,回憶去年賞梅情景。下片寫今年賞梅並預想明年情景。此詞對梅花作了多角度的寫照,同時把自我的身世之感融入對外界景物的描寫之中。
賞析
此詞借詠梅以抒發自己宦遊無定,到處漂泊的寂寞感傷之情。全詞分成過去、現在、未來三個階段去寫梅花,三個階段各有不同的情懷,而且以梅花自喻,委婉曲折。整個詞句不緊扣梅花,也句句緊扣作者自己,前後呼應,一下串插,迂迴反覆,井然有序。此詞以飽含感情的筆觸移情入景,借景抒情,借詠梅抒發了作者在宦跡無常、漂泊不定中所產生的落寞情懷,也有孤芳自賞的慰藉。
起筆“粉牆低,梅花照眼”兩句,總領全篇,以下對昔日的回憶、對來日的想象,都由此景生髮。次句中的“照眼”二字,出自梁武帝《子夜四時歌·春歌四首》之一中的“庭中花照眼”句。這裏,作者沒有具體點明梅花的顏色,略過了花色,只寫與粉牆相映照的花光,以光之奪目來顯示色之明麗。至於其花色之爲紅爲白,抑或爲翠綠,這在作者是個人的認知,不必拘泥。下面“露痕輕綴,疑淨洗鉛華,無限佳麗”三句,是說梅花上面留有露水痕跡,像是洗盡脂粉,顯得麗質天生,進一步寫出了梅花之所獨具的高出於凡花俗豔的格調。它之照眼,並不靠粉施朱,以嫣紅奼紫來炫人眼目,而是麗質天成,自然光豔,別有其吸引人視線的風神韻味。這三句本是起二句的延伸和補充,但在其間穿插了“依然舊風味”一句,就使前、後五句所寫的既是現時景物又帶有舊時色彩,在撫今中滲入了思昔的成分,從而二字領起,在時間上與前六句明白劃界。“勝賞曾孤倚,冰盤同燕喜”兩句是對去年之我的追述,自思去年孤倚寒梅、與花共醉的情事;“更可惜、雪中高樹,香篝薰素被”兩句是對去年之花的追念,更愛去年梅花在雪中開放的景象。這裏寫的是:梅花爲積雪覆蓋,一望皓白,形色難辨,而暗香仍陣陣從雪中傳出,有如香篝之薰素被。
過片領以“今年”二字,與上片後四句開頭的“去年”二字相對應。上、下片的前半都是寫眼前所見的梅花。如此以來上片“粉牆低”以下六句是寫梅花的形態與風韻;下片“今年對花”以下五句則是寫梅花的情態和愁恨;前者寫梅花之盛開,後者寫到梅花之凋落。如此以來“對花最匆匆”句就有兩重含意:既是自嘆,又是嘆花;既嘆自身去留匆匆,即將遠行,又嘆梅花開落匆匆,芳景難駐。“相逢似有恨,依依愁悴”兩句,是指梅花似亦知恨而含愁,是以我觀物,移情於景,化作者的愁恨爲梅花的愁恨,把本是無知無情的寒梅寫得似若有知、有情。末尾一個“悴”字已預示花之將落,緊接着承以“吟望久,青苔上、旋看飛墜”二句,則進一步寫花的深愁苦恨及其飄零身世。
接着“相將見、脆丸薦酒,人正在、空江煙浪裏”兩句,純從空際落想。上句寫梅,但所寫的是眼前還不存在的事物,是由眼前飛墜的花瓣馳思於青綠脆圓的梅子;下句寫人,但所寫的是將出現另一時空之內的人,是預計梅子薦新之時,人已遠離去年孤倚、今年相逢之地,而正在江上的扁舟之中,就這樣,作者以出人意料之筆,以今日之感昨日之念跳到了明之思,詞境再出新意。結拍“但夢想、一枝瀟灑,黃昏斜照水”兩句,從林逋《山園小梅》詩中的名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化出。詞人在花開之時,對花之地,把詞思在時間上跳到梅子已熟時,在空間上跳到空江煙浪裏,再從彼時、彼地又跳回花開時、花開地。
此詞以多變的結構和紆徐反覆和筆調,把自我的身世之感融入對梅花各個時期和方面的描繪。在今日、昔日、來日間往復盤旅地展開情思。這種跳躍變換、空靈流轉。渾化無跡的詞筆與詞思,歷來膾炙人口。

周邦彥
周邦彥,北宋詞人。字美成,號清真居士,漢族,錢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官曆太學正、廬州教授、知溧水縣等。少年時期個性比較疏散,但相當喜歡讀書,宋神宗時,寫《汴都賦》讚揚新法。徽宗時爲徽猷閣待制,提舉大晟府(最高音樂機關)。精通音律,曾創作不少新詞調。作品多寫閨情、羈旅,也有詠物之作。格律謹嚴,語言曲麗精雅,長調尤善鋪敘。爲後來格律派詞人所宗。作品在婉約詞人中長期被尊爲“正宗”。舊時詞論稱他爲“詞家之冠”或“詞中老杜”。有《清真居士集》,已佚,今存《片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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