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五首
【其一】
花房與蜜脾,蜂雄蛺蝶雌。
同時不同類,那復更相思。
【其二】
本是丁香樹,春條結始生。
玉作彈碁局,中心亦不平。
【其三】
嘉瓜引蔓長,碧玉冰寒漿。
東陵雖五色,不忍值牙香。
【其四】
柳枝井上蟠,蓮葉浦中乾。
錦鱗與繡羽,水陸有傷殘。
【其五】
畫屏繡步障,物物自成雙。
如何湖上望,只是見鴛鴦。
拼音
注釋
里娘:商家女
與其家接故往來者:指柳枝的鄰居
娉:迎娶
燕臺詩:李商隱的《燕臺四首》
丫鬟:指柳枝梳着兩個鬟髻,不是“柳枝的丫環”
鄰:柳枝自稱
戲:戲水亭
序
這是一首記錄李商隱的初戀的詩。柳枝是商人的女兒,義山和她並非門當戶對,所以並未認真追求過。但失去她後,義山只能以那復更相思來聊以自慰。而她在義山走後,被東諸侯取去,不是充入後房,就是淪爲歌妓,她不光失去了愛情,還失去了人生自由。
賞析
這五首以柳枝命名的詩,絕對是義山的有感而發。
雖爲五首,卻是一個完整微妙的情感過程。五首連綴而下,一氣呵成,是一份償還,也是一份宣泄。
心裏念着,那個曾以羅帶乞詩的姑娘,寫詩的人尚未兌現承諾,她竟已經嫁了。這讓他心何以安?他來不及傾瀉的情感,該往何處安放?
柳枝的嫁,對於義山而言,是措手不及的消息。猶記得她立於窗扇下,向他盈盈笑着,許他以博山爐待,怎料得,如今卻冷冷地抽身離去,那樣決絕,不給他任何一絲轉還的餘地。
其實,她的個性應是有跡可尋,既然敢許他一個良辰美景,就敢還他一個渠會無緣。她愛時那樣果敢,恨時,也絕不優柔寡斷。
義山送堂兄讓山東歸洛陽,一路從長安走來,兩人雖是風塵僕僕,卻是說不盡的柳枝,聊不完的舊日時光。雖然她已嫁爲人婦,可是,欠她的承諾,義山依然牢記於心。
千里送別,也終有盡時。這一天,兩人來到戲水亭,此地已是陝西臨潼地界,義山決定在這裏與讓山作別。念及此一去,又不知何年纔有消息,至於柳枝,或許此生都不再有緣相見,不禁萬分感慨。於是鋪紙研墨,片刻工夫,一組五言絕句便已作完。義山數了數,剛好五首,遂又擬上《柳枝五首》爲題,囑託讓山回到洛陽後,替他題寫在柳枝故宅上,算是對她羅帶乞詩的答謝,更是兌現了欠她的一個承諾。
儘管,這兌現來得太遲,一經錯過,已前塵隔海。
如今,一個是花蕾,一個是蜂巢;一個是雄蜂,一個是雌蝶,雖有緣擦身而過,終不是同路人,那麼,相思一詞,大概也就無從談起了。
第一首詩,義山要表達的就是這樣一種複雜微妙的心情。邂逅柳枝,應是人生中一段極其純美的插曲,是走在茫茫人海,於千人萬人中驀然相遇,倏然驚豔的一次回眸,即便怦然心動,也被這塵世的洪流裹挾着,轉眼間錯失彼此,各自奔向不可預知的前路。
既如此,那復更相思?原不過是一次偶然的相遇,說相思,似乎太重,也太刻意。
可是,爲什麼,他會這樣失意?爲什麼他心間一直出現的,是她立於窗扇下盈盈笑着的樣子?爲什麼每想一次就會微微地心疼一次?爲什麼他思念的那個人,轉眼間就失之東隅?
思而不得,卻比相思更爲傷懷。
從第二首開始,義山未曾紓解的傷懷便化作了不平,爲柳枝,也爲自己。
她是一株青蔥的丁香樹,彌望的春天裏,她開始抽枝長葉,含苞引蕊。她是春天裏最馥郁的那一株,最醇美的那一個。可這樣冰清玉潔的胚質,卻像中間突起的玉製棋盤一樣,供達官貴人博戲賞玩,這讓人心中如何平靜?
義山毫不吝嗇對柳枝的讚美,在第三首裏,又將她比作碧玉嘉瓜,隱含破瓜之年的意思。《古樂府》曾有「碧玉破瓜時」之句;與義山、溫庭筠合稱「三十六體」的段成式也有「猶憐最小分瓜日」這樣的描述,柳枝雖已是過了十六歲的二八年華,卻不妨礙她的青春依然盛開得那樣動人心絃。
這樣美好的柳枝,這樣美好的青春,卻不屬於自己。只因自己,未曾珍惜。
妒意是肯定有的,卻也只能醃在心裏傷自己的心。一介文士,功名蹭蹬,尚不知明天何往,偶然心會佳人,又能許她一個怎樣的未來?
可是就算自己不能,柳枝也未必就有幸福可言。從堂兄的描述中,義山隱隱猜測柳枝並不快樂。關東諸侯,身爲一方藩鎮,自是妻妾成羣,家小圍繞。柳枝過門,左不過幾日新鮮,熱絡過後丟棄一旁也極有可能。況且柳枝又是那樣敢作敢爲的個性,隨便被哪一個爭風吃醋的妻妾揪個小辮兒,在那樣深宅大戶的勢族門第,似乎只有隱忍吞聲才能勉強度日。
念及此,悲涼便襲上心頭。在第四首裏,義山哀嘆起各自命運。一個枯萎如井上柳條,一個乾澀如池中蓮葉,兩人際遇,是魚和鳥的相會,殊途永隔。
想起一個美麗憂傷卻被引用萬千次的故事,這個故事曾僞託出自泰戈爾的《飛鳥集》,其實只是現代社會的網絡流傳,題目叫作《飛鳥與魚》,有幾句是這樣的: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不是生與死
而是我站在你面前
你卻不知道我愛你
……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
是鳥與魚的距離
一個在天
一個卻深潛海底
有人又演化了一段關於飛鳥和魚的傳說,傳說中住在深海里的一條魚和一隻迷途的鳥偶然視線交會,於是彼此吸引。鳥棲息在岸邊,給魚兒講藍天的深邃,魚兒呢,也給鳥兒講海洋的神奇,就這樣春夏秋冬,寒暑交替,它們開始默默相愛,以至彼此都忘記了它們生活在不同的界域。當某一天另一隻鳥兒劃過藍天映入飛鳥的眼簾,另一隻魚兒躍出水面驚動了魚,它們才猛然驚覺,原來,魚只能屬於海洋,飛鳥只能屬於藍天,它們永遠都不可以在一起。然後,它們帶着心酸潛入海底飛上藍天,小心塵封起這段愛情,不說再見,也永不再回首。
擱在如今,這個故事因耳熟能詳已沒有半點新意,而義山,在一千多年前的晚唐,用一句「錦鱗與繡羽,水陸有傷殘」便意會過這樣的故事,已足可讓後人驚豔。
嫁入諸侯門,柳枝與義山便隔着千重山萬重水,隔着最遙遠的距離,隔着飛鳥與魚的距離。
傷感就這樣擊中了他。他轉頭四望,客棧裏畫屏繡幕上,一色的蝴蝶翩躚、游魚嬉戲,它們都是成雙成對,恩愛纏綿。客棧外,羣山隱隱,湖水漣漣,湖面,兩隻鴛鴦依偎着剪水前行,使欄外風景都充滿了溫馨愛意。此刻,義山是如此情思孤單,這情卻是寄也無從寄。積在心頭,略略想起,便無端驚起無限傷感。
他多想時光迴流,回到那一天,在巷口,窗扇下。她梳着雙髻,垂手而立,盈盈笑着,含羞看他。然後,她微啓朱脣,聲若呢喃:「後三日,鄰當去濺裙水上,以博山香待,與郎俱過。」那時,陽光落了她滿臉,浮光裏的她,是那樣美好生動。然後,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她怎麼也看不夠……再然後呢?
再然後,他一定要牽牢她的手,不去管什麼長安,從此只和她煙水橫渡,從此千山外水長流,荊釵布裙,煙火歲月,做一世平凡夫妻。
可是夢醒後,已無路重回頭。
此刻,末世的餘音,正隱隱響起……
(以下内容由 AI 生成,仅供参考。)
注釋
- 花房:指花冠。
- 蜜脾(pí):蜜蜂營造的釀蜜的房巢。
- 蛺(jiá)蝶:蝴蝶的一種。
- 彈碁(qí)侷:彈棋的棋磐。碁,同“棋”。
- 東陵:秦東陵侯邵平,秦亡後爲平民,在長安城東青門外種瓜,瓜甜美,後世常用“東陵瓜”表示甜美之瓜。
- 蟠(pán):磐曲,環繞。
繙譯
【其一】 花朵的花冠與蜜蜂的巢房,蜜蜂中的雄蜂與蝴蝶中的雌蝶。 它們同時存在卻不是同類,那又何必再互相思唸呢。
【其二】 原本是丁香樹,春天時枝條開始生長。 像玉石做成的彈棋棋磐,內心也是不平靜的。
【其三】 美好的瓜蔓延著長長的藤蔓,像碧玉般的瓜有著冰涼的瓜汁。 東陵瓜雖然有五色,卻不忍心用牙去咬嘗它的芳香。
【其四】 柳枝在井上磐繞,蓮葉在水浦中乾枯。 錦鱗的魚和綉羽的鳥,在水與陸地上都有傷殘的情況。
【其五】 畫屏和綉制的步障,各種物件自然地成雙成對。 爲什麽在湖上遠望,衹是看見鴛鴦呢。
賞析
這組《柳枝五首》運用了多種意象,表達了詩人複襍的情感和思考。
其一通過花房、蜜脾、蜂、蛺蝶等意象,表達了事物之間雖同時存在卻不同類,難以産生真正的情感交流的感慨。
其二以丁香樹和彈棋侷爲喻,暗示了內心的不平靜和複襍的情感。
其三描繪嘉瓜的美好,但又表達了對其不忍傷害的情感,可能蘊含著對美好事物的珍惜和愛護。
其四通過柳枝、蓮葉、錦鱗、綉羽等的描寫,展現了自然界中生物的不同命運和遭遇,可能暗含著對生命的無常和脆弱的感歎。
其五通過畫屏、步障、鴛鴦等成雙成對的意象,與詩人自身的孤獨或某種缺失形成對比,突出了一種孤獨和渴望的情感。
縂躰來說,這組詩意境豐富,意象多樣,通過對各種自然和人造事物的描繪,傳達了詩人對世界、生命和情感的獨特感受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