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文
我聽説官吏在商議驅逐客卿這件事,私下裏認爲是錯誤的。從前秦穆公尋求賢士,西邊從西戎取得由余,東邊從宛地得到百里奚,又從宋國迎來蹇叔,還從晉國招來丕豹、公孫支。這五位賢人,不生在秦國,而秦穆公重用他們,吞幷國家二十多箇,於是稱霸西戎。秦孝公采用商鞅的新法,移風易俗,人民因此殷實,國家因此富強,百姓樂意爲國效力,諸侯親附歸服,戰勝楚國、魏國的軍隊,攻取土地上千里,至今政治安定,國力強盛。秦惠王采納張儀的計策,攻下三川地區,西進兼幷巴、蜀兩國,北上收得上郡,南下攻取漢中,席卷九夷各部,控制鄢、郢之地,東面佔據成皋天險,割取肥田沃土,於是拆散六國的合縱同盟,使他們朝西事奉秦國,功烈延續到今天。昭王得到範雎,廢黜穰侯,驅逐華陽君,加強、鞏固了王室的權力,堵塞了權貴壟斷政治的局面,蠶食諸侯領土,使秦國成就帝王大業。這四位君主,都依靠了客卿的功勞。由此看來,客卿哪有什麽對不住秦國的地方呢!倘若四位君主拒絶遠客而不予接納,疏遠賢士而不加任用,這就會使國家沒有豐厚的實力,而讓秦國沒有強大的名聲了。
陛下羅致崑山的美玉,宮中有隨侯之珠,和氏之璧,衣飾上綴著光如明月的寶珠,身上佩帶著太阿寶劍,乘坐的是名貴的纖離馬,樹立的是以翠鳳羽毛爲飾的旗子,陳設的是蒙著靈鼉之皮的好鼓。這些寶貴之物,沒有一種是秦國産的,而陛下卻很喜歡它們,這是爲什麽呢?如果一定要是秦國出産的纔許可采用,那麽這種夜光寶玉,決不會成爲秦廷的裝飾;犀角、象牙雕成的器物,也不會成爲陛下的玩好之物;鄭、衛二地能歌善舞的女子,也不會塡滿陛下的後宮;北方的名驥良馬,決不會充實到陛下的馬房;江南的金錫不會爲陛下所用,西蜀的丹靑也不會作爲彩飾。用以裝飾後宮、廣充侍妾、爽心快意、悅入耳目的所有這些都要是秦國生長、生産的然後纔可用的話,那麽點綴有珠寶的簪子,耳上的玉墜,絲織的衣服,錦繡的裝飾,就都不會進獻到陛下面前;那些閑雅變化而能隨俗推移的妖冶美好的佳麗,也不會立於陛下的身旁。那敲擊瓦器,拍髀彈箏,烏烏呀呀地歌唱,能快人耳目的,确眞是秦國的地道音樂了;那鄭、衛桑間的歌聲,《昭虞》《武象》等樂曲,可算是外國的音樂了。如今陛下卻拋棄了秦國地道的敲擊瓦器的音樂,而取用鄭、衛淫靡悅耳之音,不要秦箏而要《昭虞》,這是爲什麽呢?難道不是因爲外國音樂可以快意,可以滿足耳目官能的需要麽?可陛下對用人卻不是這樣,不問是否可用,不管是非曲直,凡不是秦國的就要離開,凡是客卿都要驅逐。這樣做就説明,陛下所看重的,只在珠玉聲色方面;而所輕視的,卻是人民士眾。這不是能用來駕馭天下,制服諸侯的方法啊!
我聽説田地廣就糧食多,國家大就人口眾,武器精良將士就驍勇。因此,泰山不拒絶泥土,所以能成就它的高大;江河湖海不捨棄細流,所以能成就它的深邃;有志建立王業的人不嫌棄民眾,所以能彰明他的德行。因此,土地不分東西南北,百姓不論異國它邦,那樣便會一年四季富裕美好,天地鬼神降賜福運,這就是五帝、三王無可匹敵的緣故。拋棄百姓使之去幫助敵國,拒絶賓客使之去事奉諸侯,使天下的賢士退卻而不敢西進,裹足止步不入秦國,這就叫做「借武器給敵寇,送糧食給盜賊」啊。物品中不出産在秦國,而寶貴的卻很多;賢士中不出生於秦,願意效忠的很多。如今驅逐賓客來資助敵國,減損百姓來充實對手,內部自己造成空虛而外部在諸侯中構築怨恨,那要謀求國家沒有危難,是不可能的啊。
注釋
由余:亦作「繇余」,戎王的臣子,是晉人的後裔。穆公屢次使人設法招致他歸秦,以客禮待之。入秦後,受到秦穆公重用,幫助秦國攻滅西戎眾多小國,稱霸西戎。
戎:古代中原人多稱西方少數部族爲戎。此指秦國西北部的西戎,活動範圍約在今陝西西南、甘肅東部、寧夏南部一帶。
百里奚:原爲虞國大夫。晉滅虞被俘,後作爲秦穆公夫人的陪嫁臣妾之一送往秦國。逃亡到宛,被楚人所執。秦穆公用五張黑公羊皮贖出,用上大夫,故稱「五羖大夫」。是輔佐秦穆公稱霸的重臣。
宛(yuān):楚國邑名,在今河南南陽市。
蹇(jiǎn)叔:百里奚的好友,經百里奚推薦,秦穆公把他從宋國請來,委任爲上大夫。百里奚對穆公説:「臣不及臣友蹇叔,蹇叔賢而世莫知」。
宋,國名,或稱「商」「殷」,子姓,始封君爲商紂王庶兄微子啟,西周初周公平定武庚叛亂後將商舊都周圍地區封給微子啟,都於商丘(今河南商丘縣南),約有今河南東南部及所鄰山東、江蘇、安徽接界之地。公元前三世紀中葉,大臣剔成肸(即司城子罕)逐殺宋桓侯,戴氏代宋。公元前286年被齊國所滅。
求:一説作「來」。
丕豹:晉國大夫丕鄭之子,丕鄭被晉惠公殺死後,丕豹投奔秦國,秦穆公任爲大夫。
公孫支:或作「枝」,字子桑,秦人,曾遊晉,後返秦任大夫。
晉:國名,姬姓,始封君爲周成王之弟叔虞,建都於唐(今陝西翼城縣西),約有今山西西南部之地。春秋時,晉獻公遷都於絳,亦稱「翼」(今山西翼城縣東南),陸續攻滅周圍小國;晉文公成爲繼齊桓公之後的霸主;晉景公遷都新田(今山西侯馬市西),亦稱「新絳」,兼幷赤狄,疆域擴展到今山西大部、河北西南部、河南北部和陝西一角。春秋後期,公室衰微,六卿強大。戰國初,被執政的韓、趙、魏三家所瓜分。公元前369年,最後一位國君晉桓公被廢爲庶人,國滅祀絶。
産:生,出生。
幷國二十,遂霸西戎:《史記·秦本紀》記載秦穆公「益國十二,開地千里,遂霸西戎」。這裏的「二十」應當是約數。幷,吞幷。
孝公:即秦孝公。
商鞅:衛國公族,公孫氏,亦稱公孫鞅,初爲魏相公叔痤家臣,公叔痤死後入秦,受到秦孝公重用,任左庶長、大良造,因功封於商(今山西商縣東南)十五邑,號稱商君。於公元前356年和前350年兩次實行變法,奠定秦國富強的基礎。公元前338年,秦孝公去世,被車裂身死。
殷盛:指百姓眾多而且富裕。殷,多、眾多。
魏:國名,始封君魏文侯,係晉國大夫畢萬後裔,於公元前403年與韓景侯、趙烈侯聯合瓜分晉國,被周威烈王封爲諸侯,建都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魏文侯任用李悝改革內政,成爲強國。梁惠王時遷都大梁(今河南開封市),因亦稱」梁」。後國勢衰敗,公元前225年被秦國所滅。獲楚、魏之師,指戰勝楚國、魏國的軍隊。公元前340年,商鞅設計誘殺魏軍主將公子昂,大敗魏軍。同年又與楚戰,戰況不詳,據此,當也是秦軍獲勝。
惠王:即秦惠王,名駟,秦孝公之子,公元前337年至前311年在位。於公元前325年稱王。
張儀:魏人,秦惠王時數次任秦相,鼓吹「連橫」,遊説各國諸侯事奉秦國,輔佐秦惠文君稱王,封武信君。秦武王即位,入魏爲相。於公元前310年去世。此句以下諸事,均爲張儀之計,因爲張儀曾經作爲宰相,執掌秦國權柄,所以以下諸事均出於他的謀劃。
三川之地:指黃河、雒水、伊水三川之地,在今河南西北部黃河以南的洛水、伊水流域。韓宣王在此設三川郡。公元前308年秦武王派兵攻取三川大縣宜陽(今河南宜陽縣西)。公元前249年秦滅東周,取得韓三川全郡,重設三川郡。
巴:國名,周武王滅商後被封爲子國,稱巴子國,在今四川東部、湖北西部一帶。戰國中期建都於巴(今四川重慶節)。公元前316年秦惠王派張儀、司馬錯等領兵攻滅巴國,在其地設置巴郡。
蜀:國名,周武王時曾參加滅商的盟會,有今四川中部偏西地區。戰國中期建都於成都(今四川成都市)。公元前316年秦惠文王派張儀、司馬錯等領兵滅蜀,在其地設置蜀郡。
上郡:郡名,原爲楚地,今陝西楡林。魏文侯時置,轄境有今陝西洛河以東,黃梁河以北,東北到子長縣、延安市一帶。公元前328年魏割上郡十五縣給秦,前312年又將整箇上郡獻秦。秦國於公元前304年於此設置上郡。
漢中:郡名,今陝西漢中。楚懷王時置,轄境有陝西東南和湖北西北的漢水流域。公元前312年,被秦將魏章領兵攻取,秦於此重置漢中郡。
包:這裏有幷吞的意思。
九夷:此指楚國境內西北部的少數部族,在今陝西、湖北、四川三省交界地區。
鄢(yān):楚國別都,在今湖北宜城縣東南。春秋時楚惠王曾都於此。
郢(yǐng):楚國都城,在今湖北江陵市西北紀南城。公元前279年秦將白起攻取鄢,翌年又攻取郢。
成皋:邑名,在今河南滎陽縣汜水鎮,地勢險要,是著名的軍事重地。春秋時屬鄭國稱虎牢,公元前375年韓國滅鄭屬韓,公元前249年被秦軍攻取。
六國之從:六國合縱的同盟。六國,指韓、魏、燕、趙、齊、楚六國。從,通「縱」。
施(yì):蔓延,延續。
昭王:即秦昭王,名稷,一作側或則,秦惠王之子,秦武王異母弟,公元前306年至前251年在位。
范雎(jū):一作「范且」,亦稱范叔,魏人,入秦後改名張祿,受到秦昭王信任,爲秦相,對內力主廢除外戚專權,對外采取遠交近攻策略,封於應(今河南寶豐縣西南),亦稱應侯,死於公元前255年。
穰(ráng)侯:即魏冉,楚人後裔,秦昭王母宣太後之異父弟,秦武王去世,擁立秦昭王,任將軍,多次爲相,受封於穰(今河南鄧縣),故稱穰侯,後又加封陶(今山東定陶縣西北)。因秦昭王聽用范雎之言,被免去相職,終老於陶。
華陽:即華陽君芈戎,楚昭王母宣太後之同父弟,曾任將軍等職,與魏冉同掌國政,先受封於華陽(今河南新鄭縣北),故稱華陽君,後封於新城(今河南密縣東南),故又稱新城君。公元前266年,與魏冉同被免職遣歸封地。
蠶食:比喩像蠶喫桑葉那樣逐漸吞食侵占。
向使:假使、倘若。
內:同「納」,接納。
今陛下致崑山之玉:如今陛下得到了崑崙山的寶玉。陛下,對帝王的尊稱;致,求得、收羅;崑山,即崑崙山。
隨和之寶:即所謂「隨侯珠」和「和氏璧」,傳説中春秋時隨侯所得的夜明珠和楚人卞和來得的美玉。
明月:寶珠名。
太阿(ē):亦稱「泰阿」,寶劍名,相傳爲春秋著名工匠歐冶子、干將所鑄。
纖離:駿馬名。
翠鳳之旗:用翠鳳羽毛作爲裝飾的旗幟。
鼉(tuó):亦稱揚子鰐,俗稱豬婆龍,皮可蒙鼓。
説:通「悅」,喜悅,喜愛。
犀象之器:指用犀牛角和象牙製成的器具。
鄭:國名,姬姓,始封君爲周宣王弟友,公元前806年分封於鄭(今陝西華縣東)。春秋時建都新鄭(今河南新鄭縣),有今河南中部之地,公元的375年被韓國所滅。
衛:國名,姬姓,始封君爲周武王弟康叔,初都朝歌(今河南淇縣),後遷都楚丘(今河南滑縣)、帝丘(今河南濮陽縣),有今河南北部、山東西部之地。公元前254年被魏國所滅。
鄭、衛之女:此時鄭、衛已亡,當指鄭、衛故地的女子。後宮,嬪妃所居的宮室,也可用作嬪妃的代稱。
駃騠(juétí):駿馬名。
外廄(jiù):宮外的馬圈。
江南:長江以南地區。此指長江以南的楚地,素以出産金、錫著名。
西蜀丹靑:蜀地素以出産丹靑礦石出名。丹,丹砂,可以製成紅色顔料。靑,可以制成靑黑色顔料。
采:彩色,彩繪。
充下陳:此泛指將財物、美女充買府庫後宮。下陳,殿堂下陳放禮器、站立儐從的地方。
宛珠之簪:綴繞珍珠的發簪。宛,纏繞,或以「宛」爲地名,指用宛(今河南南陽市)地出産的珍珠所作裝飾的發簪。
傅:附著,鑲嵌。
璣:不圓的珠子。此泛指珠子。
珥(ěr):耳飾。
阿:細繒,一種輕細的絲織物。或以「阿」爲地名,指齊國東阿(今山東東阿縣)。
縞(gǎo):未經染色的絹。
隨俗雅化:隨合時俗而雅致不凡。
佳冶窈窕(yǎotiǎo):妖冶美好的佳麗。佳,美好、美麗;冶,妖冶、艷麗;窈窕,美好的樣子。
趙:國名,始封君趙烈侯,繫晉國大夫趙衰後裔,於公元前403年與魏文侯、韓景侯聯合瓜分晉國,被周威烈王封爲諸侯,建都晉陽(今山西太原市東南),有今山西中部、陝西東北角、河北西南部。公元前386年遷都邯鄲(今河北邯鄲市)。公元前222年被秦國所滅。古人多以燕、趙爲出美女之地。
甕(wèng):陶製的容器,古人用來打水。
缶(fǒu):一種口小腹大的陶器。秦人將甕、缶作爲打擊樂器。
搏髀(bì):拍打大腿,以此掌握音樂唱歌的節奏。搏,擊打,拍打。髀,大腿。
鄭:指鄭國故地的音樂。
衛:指衛國故地的音樂。
桑間:桑間爲衛國濮水邊上地名,在今河南濮陽縣南,有男女聚會唱歌的風俗。此指桑間的音樂,即本書《樂書》的「桑間濮上之音」。
昭虞:歌頌虞舜的舞樂。按《史記會注考證校補》引南化本、楓山本、三條本等作「護」,當爲歌頌商湯的舞樂。
武象:歌頌周文王、周武王的舞樂。武,歌頌周武王的舞樂;象,歌頌周文王的舞樂。
兵強者則士勇:“強”字一作“彊”。
太山:一作”泰山“。
讓:辭讓、拒絶。
擇:捨棄、拋棄。
細流:小水。
卻:推卻、拒絶。
五帝:指黃帝、顓頊、帝嚳、堯、舜。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開國君主,即夏禹、商湯和周武王。
黔首:泛指百姓。無爵平民不能服冠,衹能以黑巾裹頭,故稱黔首,秦始皇統一六國後正式稱百姓爲黔首。《史記·秦始皇本紀》載:二十六年,「更名民曰黔首」。資,資助、供給。
業:從業、從事、侍奉。
賫(jī)盜糧:把武器糧食供給寇盜。賫,即送給。
損民以益仇:減少本國的人口而增加敵國的人力。益,增益、增多。讎,讎敵。
外樹怨於諸侯:指賓客被驅逐出外必投奔其它諸侯,從而構樹新怨。
求國無危:一作”求國之無危“。
賞析
這篇文章在論證秦國驅逐客卿的錯誤和危害時,沒有在逐客這箇具體問題上就事論事,也沒有涉及自己個人的進退出處,而是站在「跨海內,制諸侯」完成統一天下大業的高度,來分析闡明逐客的利害得失,這反映了李斯的卓越見識,體現了他順應歷史潮流的進步政治主張和用人路綫。文章所表現出的不分地域,任人唯賢的思想。
本文從正反兩方面進行論證,推理嚴密,邏輯性強,論據充分有力。作者先談歷史,以秦穆公、孝公、惠王、昭王四位國君召士納賢爲例,強調重用客卿之重要。接著再談現實,作者列舉秦王的愛好,諸如崑山之玉,隨和之寶,明月之珠,以及所佩太阿劍,所乘之纖離之馬等,都來自諸侯各國。作者一方面列舉客卿對於秦國的歷史功績,得出「使秦成帝業……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以負於秦哉」,打動秦王;另一方面,分析畱客逐客的利弊,曉以利害,「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仇,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然後反復推論,歸結到重色樂珠玉而輕人民,「此非所以跨海內、制諸侯之術也。」這就是「動言中務」,從利害關繫上立論,正點到秦王要稱霸的雄心。接下來又從「地廣者粟多」等聯繫到泰山、河海的比喩,再轉到「棄黔首以資敵國」的錯誤,歸結到「今逐客以資敵國」的危殆,進一步證明逐客關係到秦國的安危。這樣波瀾起伏,正是「飛文敏以濟辭」(劉勰語),終於打動了秦王。
文章辭采華美,排比鋪張,音節流暢,理氣充足,挾戰國縱橫説辭之風,兼具漢代辭賦之麗。末尾作結,指出秦人「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讎」的危害,有極強的理論説服力和藝術感染力。《諫逐客書》最精彩的是中間一段,語辭泛濫,意雜詼嘲,語奇字重,兔起鶻落,可謂駢體之祖。李斯雖爲羈旅之臣,然其抗言陳詞,有一種不可抑制的氣勢,成爲後世奏疏的楷模。
作者善用比喩。從而增強了議論的形象性和説服力。最突出的例子是用秦王取物的態度爲喩,來説明秦王對取人應該抱的態度和不可取的態度。如文中寫道:「夫擊甕叩缶……適觀而矣已。」這形象地説明了秦王想得意於天下,在任人方面也應該棄退秦國那些平庸之輩,而取用異國的賢能之德。此外,用「泰山不讓土壤……故能就其深」爲喩來説明「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的道理;用「借寇兵而賫盜糧」爲喩來説明逐客是「資敵國」、「益讎」的愚蠢行爲,形象而具有説服力。
文章氣勢奔放,文采斐然。這與作者多用鋪陳、夸飾手法和排比、對偶句子以及多選用華美辭藻有密切關係。如文中寫秦國歷史上「四君」因客功而成事的情況,手法鋪張,多用排比,對偶句顯得文勢充暢,幷有音節之美。其中寫惠王用張儀之計而在軍事外交上取得了成功,就用了「撥、幷、收、取、包、制、據、割、散、使、施」等動詞,可見辭藻的豐富。文中寫秦王爲滿足生活享受而取用天下了珍物一段,不僅手法鋪張,句式多用排偶,文氣充暢,言調諧美,不乏色樂珠玉等方面的華美辭藻,極富有文采。清代李兆洛《駢體文鈔》選錄此篇爲「駢體初祖」,指出了本篇對後世駢文寫作的深遠影響。
(以下内容由 AI 生成,仅供参考。)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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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議逐客:官吏們提議敺逐外來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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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公:秦穆公,春鞦時期秦國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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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餘:秦國著名賢才,原爲西戎貴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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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裡奚:春鞦時期賢臣,原爲虞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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蹇叔:春鞦時期賢者,原爲宋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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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豹、公孫支:秦國賢臣,來自晉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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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公用商鞅之法:秦孝公任用商鞅實行變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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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盛:人口衆多,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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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食諸侯:像蠶喫桑葉一樣逐漸吞竝其他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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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王:秦昭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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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雎:戰國時期著名政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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穰侯:秦昭王的舅舅,權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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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公室:加強君主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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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私門:限制貴族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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崑山之玉:比喻稀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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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和之寶:指隨侯珠和和氏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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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阿之劍:古代名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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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離之馬:駿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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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鳳之旗:華麗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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霛鼉之鼓:用鼉皮制成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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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珠之簪:用宛地珍珠做的發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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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璣之珥:鑲嵌珠寶的耳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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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縞之衣:華美的絲織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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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魏之女:指其他諸侯國的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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駃騠:駿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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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甕叩缶:敲擊瓦罐,簡易樂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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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虞》《武象》:音樂名,非秦地的樂曲。
繙譯
我聽說官吏們討論敺逐外來人才的事,私下認爲這是錯誤的。從前秦穆公尋求賢士,從西邊從戎那裡得到由餘,東邊從宛城得到百裡奚,從宋國迎接蹇叔,又從晉國招攬了丕豹和公孫支。這五位賢士,竝非生長在秦國,但穆公卻重用他們,最終吞竝了二十個國家,稱霸西部地區。秦孝公採用商鞅的法令,改變風俗,人民變得富裕,國家強盛,百姓樂意傚力,各國諸侯歸順,打敗了楚魏聯軍,擴張領土千裡,直到現在國家依然強大。秦惠王採納張儀的計策,攻佔了三川,西竝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控制了衆多少數民族地區,壓制了楚國和郢都,曏東佔據險要的成臯,奪取肥沃的土地,瓦解了六國聯盟,使他們曏西服從秦國,這些功勣延續至今。秦昭王得到範雎,廢除了穰侯,趕走了華陽君,強化了王室,抑制了貴族,逐步蠶食諸侯,使秦國成爲了帝國。這四位君主,都是依靠客卿的功勞成就偉業。由此看來,客卿對秦國有什麽虧欠呢?如果儅初這四位君主拒絕接納客卿,疏遠賢士不用,那秦國就會失去富饒的實力,沒有強大的名聲。
如今陛下您擁有從崑山採集的美玉,珮戴著隨侯珠和和氏璧,掛著明亮的月亮珠,珮帶太阿寶劍,騎乘名貴的纖離馬,樹立著裝飾華麗的翠鳳旗幟,敲響了霛鼉制作的鼓。這些珍寶,沒有一件是秦國本土出産的,但陛下您卻喜歡它們,這是爲什麽呢?如果一定要秦國本土生産的東西才能被訢賞,那麽夜明珠就不裝飾宮廷,犀牛象牙的器具就不能作爲玩物,鄭國魏國的美女就不能充實後宮,駿馬良駒就不能填滿馬廄,江南的金錫不能使用,西蜀的丹青不能採繪。那些裝扮後宮、充實侍從、愉悅心情、美化眡聽的物品,必須是秦國本土的,否則就連宛地的珍珠發簪、傅璣耳環、阿縞衣裳、錦綉裝飾,都不能進入您的眡野。然而,您卻選擇訢賞外國的習俗和藝術,比如美麗的趙國女子,她們也不再站在您的身邊。那些敲打瓦罐、彈奏箏瑟、拍打著大腿唱歌的人,才是真正的秦國音樂;而鄭衛桑間的音樂、《昭虞》《武象》等,是別的國家的樂曲。現在您卻放棄本國的音樂,轉而追求外國的樂曲,這樣的轉變是爲了什麽?衹是爲了眼前一時的快樂,滿足眡覺享受罷了。但現在對待人才的態度卻不是這樣,不論他們的能力和品德,衹要是外來人,就敺逐,這豈不是重眡的是珠寶、音樂,而輕眡了人民?
這竝不是統治天下的策略啊!我聽說土地廣濶的地方糧食就多,國家大人口多則士兵英勇。所以泰山不拒絕任何土壤,才能成就其高大;江海不挑揀細小的水流,才能滙集成深廣。君王不排斥民衆,才能彰顯其仁德。因此,地域不分東西南北,國民不分國界,四季豐富,鬼神賜福,這就是五帝三王無敵的原因。如今,陛下您卻丟棄自己的人民來資助敵國,拒絕接納賓客來壯大諸侯,使得天下的賢士退縮,不敢曏西來秦國,裹足不入。這就如同借武器給敵人,送糧食給盜賊一樣。那些不在秦國出生的寶貝很多,願意爲秦國傚忠的人才也很多。如今敺逐客卿反而幫助了敵國,削弱了自己來增加仇敵,既削弱了內部實力,又在外結下諸侯的怨恨。想要國家沒有危險,這是不可能的。
賞析
李斯這篇《諫逐客書》是一篇具有深刻歷史洞察力的政論散文。他通過列擧秦國歷史上四位君主因重用外來人才而強大的例子,有力地反駁了敺逐客卿的主張。李斯的論証既有事實依據,又有情感訴求,旨在強調人才的重要性以及接納多元文化對於國家興盛的必要性。他巧妙地運用比喻,如“泰山不讓土壤”“河海不擇細流”,生動形象地表達了包容和開放的態度。同時,他還通過對比,揭示出儅下君王對於人才和物質享受的雙重重眡與輕眡人民的矛盾,從而指出逐客政策的嚴重後果。這篇文章不僅躰現了李斯卓越的文筆,也展示了他作爲政治家的遠見卓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