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宮春 · 會稽秋風亭懷古
亭上秋風,記去年嫋嫋,曾到吾廬。山河舉目雖異,風景非殊。功成者去,覺團扇、便與人疎。吹不斷,斜陽依舊,茫茫禹跡都無。
千古茂陵詞在,甚風流章句,解擬相如。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余。故人書報:「莫因循,忘卻蓴鱸。」誰念我,新涼燈火,一編《太史公書》。
拼音
所属合集
譯文
秋風亭上的秋風姍姍吹過,拂拭著我的臉;記得它去年曾到過我的家。我擡頭觀望,這裏的山河與我家裏的山河形狀雖然不一樣,但人物風情卻很相似。功成的人走了,我覺得到了秋天氣候變冷,團扇也被人拋棄了。斜陽與過去一樣,秋風是吹不斷的;野外一片茫茫,古代治水英雄大禹的功績和遺迹一點也沒有了。
一千多年前漢武帝寫的《秋風辭》,眞是好的詩章,美妙的詞句,可以稱得上千古絶唱,到現在人們還在傳誦著它。怎麽有人説那是模倣司馬相如的章句呢?現在樹葉落了,江水冷了,嚮北方望去,一片茫茫,眞叫我感到憂愁。朋友來信:「催我赶快回家,不要遲延,現在正是喫蓴羹鱸魚美味的時候。」有誰會想到我,在這箇秋夜凄凉的時候,獨對孤燈,正在硏讀太史公寫的《史記》呢?
注釋
漢宮春:詞牌名。漢宮,漢朝宮殿,亦借指古代封建王朝的宮殿。元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云:「武昌瀕江有呂公磯,上有黃鶴樓。一日有題《漢宮春》於其上云……不知爲何人作,或言洞賓語也。後三十年己未,元兵渡江。」東晉無名氏據舊籍撰有《漢宮春色》,寫西漢惠帝皇后張嫣遺事,以張皇后爲漢宮第一美人,然其遭遇極爲不幸。調名或本此。北宋新聲,張子野《蠟梅》詞爲創調之作。宋人用此調者較多。稼軒詞題爲《立春》,乃宋詞名篇,亦爲宋人通用之正體。辛詞另有《會稽蓬萊閣懷古》是以文爲詞之典範,詞情悲凉而豪放,詞中多用文言虛詞與文言句法,但全詞意脈貫注,極爲生動。無名氏一首抒寫宮怨,最切合此調之聲情,詞云:「玉減香消,被嬋娟誤我,臨鏡妝慵。無聊強開強解,蹙破眉峰。憑髙望遠,但斷腸、殘月初鐘。須信道、承恩在貌,如何教妾爲容。風暖烏聲和碎,更日髙院靜,花影重重。愁來待只滯酒,酒困愁濃。長門怨感,恨無金、買賦臨邛。翻動念、年年女伴,越溪共采芙蓉。」陸放翁《初自南鄭來成都作》詞乃感慨時事與言志之作。此調音節較響亮,而調勢於奔放中歸於收斂,多爲豪放詞人所用以言志抒情,但亦可表達婉約與含蓄之情。南宋詞人用者較衆。此調有兩體。一爲平韻體,始見《梅苑·巻一》載宋張子野詞。《詞譜·巻二十四》:「皆以前後段起句用韻、不用韻辨體。」一爲仄韻體,見宋康伯可《順菴樂府》。宋有無名氏詞名《漢宮春慢》,見《髙麗史·樂志二》。《夢窗詞集》入「夾鐘商」。各家句豆多有出入,茲以《稼軒長短句》爲準。九十六字,前後闋各四平韻。
「會稽蓬萊閣懷古」:廣信書院本原題作「會稽蓬萊閣觀雨」,而並無觀雨之意境。《漢宮春·秦望山頭》闋原題作「會稽蓬萊閣懷古」卻有「亂雲急雨」句,寫雨天景色。因逕將兩詞題中之「觀雨」與「懷古」二語詞互換。
秋風亭:南宋·張淏《會稽續志》:「秋風亭在觀風堂之側,其廢已久,嘉定十五年,汪綱卽舊址再建。綱自記於在柱云:『秋風亭辛稼軒曾賦詞,膾炙人口,今廢矣。余卽舊基面東爲亭,復創數椽於後,以爲賓客往來館寓之地,當必有髙人勝士如宋玉、張翰來遊其間,遊目騁懷,幸爲我留,其毋遽起悲吟思歸之興云。』」按:《會稽續志》此文,不著秋風亭創始於何人,唯據下引張約齋和章題中「稼軒卽帥浙東,作秋風亭成,以長短句寄余」諸語,知其爲稼軒手創也。
「亭上秋風,記去年嫋嫋」、「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余」句:戰國楚·屈原《楚辭·九歌·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山河舉目雖異,風景非殊」句:南朝宋·劉義慶《世説新語·言語》:「過江諸人,毎至美日,輒相邀新亭,藉卉飲宴。周侯(顗(yǐ))中坐而嘆曰:『風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異。』皆相視流涕,唯王丞相(導)愀然變色曰:『當共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對邪?』」
「功成者去」句:《戰國策·巻五·〈秦策三·蔡澤見逐於趙〉》:「蔡澤(謂應侯)曰:『……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
團扇:《漢書·外戚傳》載班婕妤《怨歌行》云:「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凉飈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絶。」
「茫茫禹跡都無」句:《左傳·襄公四年》:「虞人之箴曰:『芒芒禹跡,畫爲九州。』」《史記·巻二·夏本紀》:「或言禹會諸侯江南,計功而崩,因葬焉,命曰會稽。會稽者,會計也。」南朝宋·裴龍駒《集解》:「《越傳》曰:『禹到大越,上苗山,大會計,爵有德,封有功,因而更名苗山曰會稽。』」
茂陵詞:茂陵,漢武帝陵名。漢武帝《秋風辭》云:「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汎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
擬相如:《漢書·巻八十七上·揚雄傳》:「先是時,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弘麗溫雅,雄心壯之,每作賦,常擬之以爲式。」
江冷:《新唐書·巻二百零一·〈文藝列傳·崔信明傳〉》:「崔信明,靑州益都人。髙祖光伯,仕後魏爲七兵尚書。信明之生,五月五日日方中,有異雀鳴集庭樹,太史令史良爲占曰:『五月爲火,火主《離》,《離》爲文,日中,文之盛也,雀五色而鳴,此兒將以文顯。然雀類微,位殆不髙邪。』及長,強記,美文章。鄕人髙孝基嘗語人曰:『崔生才富,爲一時冠,但恨位不到耳。』隋大業中,爲堯城令。竇建德僭號,而信明族弟敬素者,爲賊鴻臚卿,自謂得意,語信明曰:『夏王英武,有舉天下心,士女繈負而至不可數。兄不以此時立功立事,豈所謂見幾不俟終日乎?』答曰:『昔申胥海隅釣師,能固其節。爾欲吾屈身賊中求斗筲邪?』遂逾城去,隱太行山。貞觀六年,有詔卽家拜興勢丞。遷秦川令,卒。信明蹇亢,以門望自負,嘗矜其文,謂過李百藥,議者不許。揚州録事參軍鄭世翼者,亦驁倨,數恌輕忤物,遇信明江中,謂曰:『聞公有「楓落呉江冷」,願見其餘。』信明欣然多出衆篇,世翼覽未終,曰:『所見不逮所聞!』投諸水,引舟去。」
蓴鱸:《晉書·巻九十二·〈文苑列傳·張翰傳〉》:「張翰,字季鷹,呉郡呉人也。……翰有淸才,善屬文,而縱任不拘,時人號爲『江東歩兵』。……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呉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南朝宋·劉義慶《世説新語·識鑒》:「張季鷹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呉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俄而齊王敗,時人皆謂見機。」
新涼燈火:唐·韓昌黎《符讀書城南》:「時秋積雨霽,新涼入郊墟。燈火稍可親,簡編可卷舒。」
序
《漢宮春·會稽秋風亭懷古》是南宋詞人辛稼軒的作品。該詞抒發了懷古之幽情。全詞緊緊扣住「秋風」著筆,浮想聯翩卻又自抒胸懷。該詞層層鋪敍,筆筆聯想,將家國之嘆、興亡之感以及个人遭遇之憤完美地結合在一起。該詞雄渾沉鬱,體現了詞人「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的令人敬佩的高風亮節。
賞析
起句化用《九歌·湘君》「裊裊兮秋風」句。「山河舉目雖異」二句,是用《世説新語·言語》中典故。東晉時南渡士大夫常到新亭聚遊飲宴,周侯中坐而嘆,説:「風景不殊,正自有河山之異」。皆相視流淚。作者登秋風亭時與東晉士大夫有同感,看到風景依舊,山河破碎,西風蒼凉,因而無限感慨。以下「功成者去」二句也連用典。《戰國策·秦策》:「蔡澤謂應侯日:『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團扇」句出自《漢書·外戚傳》,載班婕妤《怨歌行》:「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爲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凉風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絶。」這二句作者借以對宋廷排擠抗金愛國將領的作法表示不滿。接下去作者看到,秋風中夕陽西下,可是當年大禹治水的遺迹已茫茫不見,無處尋覓了。據《史記·夏本紀》載,舜、禹時,洪水滔天,大禹與眾決九川而致四海,天下爲治,大禹即帝位後,東巡狩,至會稽而崩,至今紹興會稽山有禹陵、禹廟。明末陳臥子曾有詩句:「禹陵風雨思王會,越國山川出霸才。」(《錢塘東望有感》)思念大禹的功迹,哀嘆明之將亡。稼軒言外之意也是追憶大禹拯救陸沉的勛業,慨嘆南宋無英雄人物能力挽狂瀾。
下闋依然在懷古,又提及歷史上一位英雄君主。漢武帝巡行河東時作有《秋風辭》,説:「秋風起兮白雲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稼軒在秋風亭上聯想《秋風辭》,不僅只是節令上的偶合。他藉以緬懷漢武帝爲抗擊匈奴、強盛帝國所作的傑出功績。這三句表面是説,漢武帝傳頌千古的風流辭章,足可以與司馬相如的辭賦媲美。這裏似是贊揚漢武的文采,實是歌頌他的武略,暗指宋廷的懦弱無能。以下亦用《九歌》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嫡娟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作者用此悵望江南半壁河山,緬懷大禹、漢武帝,情緒依然十分憤慨。以下句意一轉,説:朋友們來信勸告我,不要畱戀官場而忘記歸隱。「蓴鱸」用東晉張翰因秋風起思歸故鄉的典故,這裏以友人來信的口氣説出,還是棄官退隱吧。這是作者回顧歷史以後,面對冷酷的現實所産生的心理矛盾。結尾卻幷不回答朋友,衹是説:誰曾想到在這清凉的秋夜,我正挑燈攻讀太史公書。《史記》其中一系列愛國英雄的紀傳,如廉頗、李廣等,效命疆場、威震敵膽且晚年倍受壓抑,悲憤壯烈,曾深深激動稼軒夜讀之心。這時稼軒六十四歲,其老驥伏櫪之志不衰。
詞中運用典故描繪秋天景象,幷表現了懷念北方的愛國思想和在政治上遭受打擊的悲凉情緒。篇末通過對友人的答話,表現自己不甘心於長期退隱,而積極關心政治,準備有所作爲。

辛棄疾
南宋著名豪放派詞人、將領,濟南府歴城縣(今山東省濟南市歴城區遙墻鎮四鳳閘村)人,原字坦夫,改字幼安,別號稼軒。宋高宗紹興十年(1140年),生於金山東東路(原北宋京東東路)濟南府歴城縣,時中原已陷於金。紹興三十一年(1161年),海陵王南侵,稼軒趁機聚衆二千,投忠義軍隸耿京部。紹興三十二年(1162年)奉京命奏事建康,高宗勞師建康,授天平軍節度掌書記,並以節度使印告召京。時京部將張安國殺京降金,稼軒還至海州,約忠義軍五十騎,徑趨金營,縛張安國以歸,獻俘行在,改差簽判江陰軍,時年二十一歲。宋孝宗乾道四年(1168年)通判建康府。乾道時,累知滁州,寬徵賦、招流散,教民兵、議屯田。歴提點江西刑獄,京西轉運判官,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撫,知隆興府兼江西安撫使,淳熙中,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創建「飛虎軍」,雄鎮一方。後再知隆興府,任上因擅撥糧舟救荒,爲言者論罷。宋光宗紹熙二年(1191年),起提點福建刑獄,遷知福州兼福建安撫使,未幾又爲諫官誣劾落職,居鉛山。宋寧宗嘉泰三年(1203年),起知紹興府兼浙東安撫使。嘉泰四年(1204年),遷知鎮江府,旋坐謬舉落職。開禧三年(1207年)召赴行在奏事,進樞密都承旨,未受命而病卒,年六十八。後贈少師,諡「忠敏」。稼軒擅長短句,以豪放爲主,有「詞中之龍」之稱,與東坡並稱「蘇辛」,又與易安並稱「濟南二安」。平生力主抗金,「以恢復爲志,以功業自許」,嘗上《美芹十論》與《九議》,條陳戰守之策,然命運多舛,屢與當政之主和派政見不合,備受排擠,壯志難酬。故滿腔激情多寓於詞。詞風多樣,題材廣闊,悲鬱沉雄又不乏細膩柔媚之處,更善化前人典故入詞。現存詞六百餘首,有詞集《稼軒長短句》傳世。詩集《稼軒集》已佚。清嘉慶間辛敬甫輯有《稼軒集鈔存》,近人鄧恭三增輯爲《辛稼軒詩文鈔存》。生平見《宋史·卷四百〇一·辛棄疾傳》,近人陳思有《辛稼軒年譜》及鄧恭三《辛稼軒年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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